她确定那个贱人走了。
珠儿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手掌心里嵌着碎石,衣领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渍。她没看那些,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白一些,嫩一些,微微凸起一道极细的棱。蛊虫已经把它修好了,修得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有被划开过。
她闭上眼睛,心念微微一动。体内的蛊虫应声而动,从心脉里游出来,顺着经络往上爬,爬到面皮下,开始编织那张她用了十年的脸。
骨骼在微微移位,发出极轻极细的咔嗒声。颧骨收进去一些,下颌收进去一些,眉骨压低一些。皮肤底下的肌肉和筋膜在重新排列,像是有人在面皮底下翻搅,把那副惊心动魄的美人骨一层一层地裹起来,藏起来。变化从额头开始,往下蔓延,经过眉骨,经过眼眶,经过颧骨,经过下颌,一路蔓延到脖颈。那张艳光四射的脸慢慢暗下去,白还是白,但不是那种刺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白,是病态的、脆弱的、带着灰调的白。远山含黛,秋水无痕。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微微泛着白,抿着的时候有一点凉薄的弧度。
她变回了天启城的阿珠姑娘。柳弱花娇,弱不胜衣,清丽苍白,带着仙鬼之气,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可那眉眼间不是娇媚,不是柔弱,是冷淡——被人捧惯了、供惯了、惯坏了的疏懒冷淡。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多看一眼,像是所有人都欠她的。
这才是她本来的性子。
在天启城的时候,她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那些纨绔公子排着队往她屋里送东西,金银珠宝堆了满屋子,她高兴了赏他们一个笑脸,不高兴了连门都不开。萧若风?北离七皇子又怎样,站在门外等半个时辰,等来的是一句“姑娘今日身子不适”。他也不恼,笑了笑就走了,留下一盒宫里新贡的胭脂。天知道,她这的胭脂日日都是新的,谁稀罕他那一盒。李琢?天启城头一号的纨绔,在她面前乖得像条狗。有一回他喝多了想拉她的手,她看了他一眼,他立马把手缩回去,讪讪地笑,“珠儿莫怪,是我唐突了”。
还有李心月。雷梦杀的妻子。那女人也常来找她,一来就是大半天,跟她说些有的没的。她也不爱见李心月。可李心月是女客,又是北离八公子的家眷,她不好不见。每次见了,李心月都拉着她的手,说阿珠姑娘我见犹怜,说你怎么这么瘦,说你吃的什么用的什么,回头我让雷梦杀给你送些来。雷梦杀当时就在旁边站着,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后来雷梦杀隔三差五就来春荟萃苑,说是喝花酒,其实谁不知道,他是来看着李心月的,生怕自己媳妇变心,不要他了。防她跟防贼似的。
自十四岁挂牌,她在天启城过惯了这样的日子。穷奢极欲,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她本该一直过那样的日子。被捧着,被供着,被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用费心思,不用演戏,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她想要什么,动动手指就有人送到面前。她不想要什么,动动眼神就有人乖乖退开。
可她现在跪在这片林子里,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乱着,脸上还有一道刚愈合的疤。膝盖疼,手心疼,喉咙疼,浑身都疼。被那个贱人按在地上,手指伸进嘴里,像摆弄一个玩意儿。他还划了她的脸。她的脸。他说“试试真假”,说完就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温热的,黏稠的。她没有让蛊虫修复,她不敢。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附近,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回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试探她。她只能忍着,疼也得忍着,血也得让它流着。
该死的老天爷。若不是她不能习武,修不出内力,她早该杀了那个贱人。凭什么人人都可以习武,偏偏她不能?她比那些蠢货聪明一万倍,她比那些莽夫有心计一万倍,可她没有内力,没有武功,连一个最普通的练武之人都打不过。她只能装,只能演,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装成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等着那个贱人心血来潮放过她。
老天爷应该站在她这边才是。
她想起那本五毒门的秘籍。那是她四岁时从一个山洞里看到的,秘籍上写的东西她记得——通过蛊虫和双修,采阳补阴,把别人的内力化为己用。她当时觉得上面的图片很恶心,可现在她改了主意。
柴桑城里正好有一个人可以用。顾剑门。金钱坊顾家的二公子,西南道第一大富豪家的少爷,北离八公子之一,凌云公子。他在天启城的时候就常来讨她的嫌,坐在她屋里喝酒,一坐就是一下午,尽说些有的没的,故意逗她。性格狂傲不羁,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不顺眼,可偏偏往她屋里跑得最勤。又是剑舞又是皮影戏,送各种各样的珠宝,变着法地讨她欢心。有一回带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说是从海外带回来的,花了三千两银子。那鹦鹉学舌学得不伦不类,第一天就学会了叫“阿珠姑娘”,第二天就学会了说“顾剑门是个蠢货”,把他气得脸都绿了。她看着他那张绿脸,觉得好笑,可她没笑,只是淡淡地说“公子该走了”。
他不像李琢那样知情知趣,不会看脸色,不会闭嘴,坐在那里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所有的羽毛都展开给她看,变着法地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她很累的,不想花太多精力应付他。可他现在有用。他有用就行了。她不需要喜欢他,她只需要利用他。就像利用那些纨绔钱袋子一样,就像利用阿离一样,就像利用所有对她有用的人一样。她给他甜头,他给她内力,这很公平。
反正他也乐意被她用。他在天启城的时候,不就自认是她的蓝颜知己么?后来他还拿了她的耳珰,说是一个标识,他出去好叫人人都知道他是阿珠姑娘的蓝颜知己。讨人嫌。她气得不想说话,他倒好,以为她是默许了,第二天就戴着那只耳珰满大街走。
后来的北离八公子一个接一个地上门,也是他拉的局。都怪顾剑门带起的坏风气,之后,其他的公子也总爱从她这顺东西,拿就拿了,反正她也不带耳珰,他们要就都给他们了,于是外面就传开了——北离八公子,连带着灼墨公子的妻子李心月,都是她的蓝颜知己和红颜知己。她听了只觉得好笑,几个月没理顾剑门。他离开天启时也没送他。
可他现在有用处了。她需要内力。需要武功。需要自保的能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被人按在地上欺负,不能再被人捏着下巴把手指伸进嘴里,不能再被人划破脸还只能忍着。她需要力量。而顾剑门,就是她拿到力量的那把钥匙。
如果有内力,如果会武功,她今天就不会被欺负成这样。苏昌河算什么?暗河的送葬师算什么?她有了内力,加上蛊术,还怕他?她可以杀了他,可以把他碎尸万段,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真是太晦气了。
吃了那么大的亏,受了那么多的气,就只得到了一小瓶白琉璃的血。不是因为血不值钱,是因为她亏了。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在天启城,那些纨绔公子捧着她,供着她,金银珠宝堆了满屋,她给他们下蛊,拿他们当钱袋子,她心里头是舒坦的——那是她应得的。她花了心思,费了力气,他们乖乖听话,她拿到好处,天经地义。
可今天呢?
她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被占了便宜。那个贱人,他亲了她,摸了她的脸,割了她的脸,还把手伸进她嘴里。她连杀他的心思都动不了,因为杀不了,因为不能杀,因为杀了会暴露自己。她只能忍着,只能装,只能求饶。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在天启城,她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阿珠姑娘。衣裳是云锦的,脂粉是贡品的,吃食是最大的酒楼里出来的。出门有人抬轿,进门有人伺候。那些公子小姐们排着队往她屋里送东西,金的银的玉的宝的,堆了满屋子。她高兴了赏他们一个笑脸,他们争着抢着给她表演取乐,不高兴了连门都不开。
该死的,若非老天让她不能习武,修不出内力,她又怎会落到这步境地,早该杀了那贱人。
她忽然想起离开天启城那天,萧若风来送她。
那天她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角,看着春荟萃苑的匾额一点一点地退远。萧若风骑着马跟在车旁,穿一身月白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支箫,风把他的衣袂吹起来,猎猎地响。
“留下来不好吗?”他说,“非得去外面吃苦头。”
她没理他。她那时候觉得他说的是废话。她在天启城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那些纨绔公子供着她,捧着她,她要什么有什么,她又不缺钱,又不缺人伺候。她走,是因为她想要更好的。她想要一个安稳的落脚地,一份衣食无忧的日子,一个能任她摆布的糊涂人。天启城太热闹了,热闹得她心慌。
可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萧若风那句话说坏了。他咒了她。
不然她怎么会这么不顺?先是遇到百里东君,性子一下精一下单纯的,她拿捏不住。然后是苏昌河,那个暗河的送葬师。一个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贱人。她不想拿捏他,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可他不放过她。他亲她,摸她,伤她的脸,把手指伸进她嘴里。她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她不能杀他。暗河的人不能杀,杀了会暴露,暴露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都怪他们。怪百里东君性格多变,怪苏昌河记仇又下流,怪萧若风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她有什么错?她只是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有什么错?那些男人要是蠢一点,要是听话一点,要是乖乖让她拿捏,她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都是他们的错。
她不想用那张脸了。真实的容貌太麻烦了。那张脸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白得像月亮里的影子,白得像雪地里的精魅。那张脸会让男人发疯。苏昌河就是看见了那张脸才会那样对她。他亲她,摸她,把手指伸进她嘴里,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看见了那张脸。他控制不住。至少,在她能够除掉苏昌河以前,她都不会再暴露自己的真实容貌。她知道的。她见多了。像饿狼看见了肉,像赌徒看见了骰子,像酒鬼看见了陈酿。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然后他们会把失控的原因推到她身上,说是她勾引的,说是她用了媚术,说是她故意长了那张脸来害人。
她不应该露出那张脸的。她太不小心了。她以为出了天启城就没人认得她,以为换了张脸就没人会在意,以为荒郊野岭的不会有人看见。可她忘了,这世上不是只有纨绔公子和世家小姐。还有一种人,叫江湖杀手。他们不看身份,不看背景,不看你是哪家的小姐哪家的姑娘。他们只看脸。看见了好脸,就想要。想要了,就动手。动手了,你反抗不了,那就是你的命。
她不是反抗不了。她有蛊,有阿离,有蛊雕。她有的是办法杀他。可她不能。杀了暗河的人,暗河会查。查到了,她就暴露了。暴露了,她就得跑。跑了,她就什么都没了。她的计划,她的未来,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身份,全都得扔。她不能扔。那些是她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从十四岁到十七岁,她见了多少纨绔子弟,才攒下那些家底?一百个纨绔公子,十五个纨绔小姐,个个都是她的钱袋子。她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只记得编号。一号到一百号。一号到十五号。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她那时候的日子多舒坦啊。一周挂牌五天,周一到周三每天随机接待一个纨绔子弟,给他们留灯,让他们在她屋里打地铺。那些纨绔被她下了蛊,个个乖得像狗,排着队来讨她的欢心,也算是给她完成业绩。说是一周七天挂牌五天,真算起来,有五天都在休息。
周四周五若是接女客,但凡有讨得她高兴被她留灯同寝的,那是她们莫大的殊荣,抢都抢破了头。有一回李心月留了灯,雷梦杀在外面等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接人,看见她就跟见了鬼似的,拉着李心月就走,走了老远还回头瞪她一眼。
而一个月里有时她会见见李琢又或是顾剑门,又或是去北离八公子组的酒局。当然,多数时间她是不愿意见的。一周能休息五天,她也不想多花精力只休息个三天。毕竟她那些钱袋子多好拿捏啊。
她把这一切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从乾东城想到现在,从天启城想到柴桑城。想得脑袋都疼了。她还是算不明白。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算错,不知道为什么百里东君不按她想的来,不知道为什么苏昌河会出现在那条路上,为什么他要记恨她,为什么他要那样对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吃了亏。吃了很大的亏。这个亏,她得找回来。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她想出办法来,等她不那么气了,等她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某个地方,喝着酒,嗑着瓜子,慢慢地把这笔账算清楚——她一定要让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