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妗之重新融入婚礼的暖流,脸颊因为阳台的冷风和刚才那番不留情面的对话而微微泛着凉意,但她的步伐却异常稳定。心底那片荒芜的平静,此刻蔓延开来,覆盖了所有残余的情绪。
她没走几步,就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打量,而是更直接、更复杂的注视。
她抬眼看去,是张呈。
他不知何时也离开了热闹的中心,站在不远处的一根廊柱旁,手里还捏着半杯酒,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地望向她,更确切地说,是望向她身后那扇通往阳台的门。他的脸上没有了惯有的灿烂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混合着了然、苦涩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神情。
显然,他看到了刚才阳台上的那一幕,至少看到了结尾部分。
裴妗之与他对视了一秒,便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背景板的一部分。她没有兴趣去解读他此刻的心情,也不关心他会怎么想。
然而,在她走向自助餐台,想拿杯热水暖暖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呈放下酒杯,迈步走向了阳台的方向。
阳台的门再次被拉开,又合上。
裴妗之端起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她小口喝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无论是雷淞然的最后挣扎,还是张呈可能的介入,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故事,与她再无关联。
此刻,她只想等婚礼流程差不多结束,就悄悄离开。
就在她放下水杯,打算找个角落安静待会儿时,一个有些熟悉、却明显透着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妗之?”
裴妗之转过头,看到了高超。
他坐在一张离暖气口稍远的椅子上,脸色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苍白,甚至有些透明感,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依旧穿着得体的西装,但整个人却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精致瓷器,透着一种强撑的脆弱。他看着她,眼神里没了平日温和的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依赖?
“高老师?”裴妗之走近两步,有些讶异,“你不舒服?”
高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更显虚弱:“老毛病,有点累着了,不碍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刚才……在外面吹风了?”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阳台的动静。
“嗯,透透气。”裴妗之简短回答,看着他异常难看的脸色,蹙了蹙眉,“你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或者我让阿澜……”
“不用。”高超打断她,摇了摇头,呼吸似乎有些不稳,“我坐会儿就好。看到你……感觉好点了。”
这话说得有些微妙,带着点病中之人特有的直白和含糊。裴妗之只当他是客气,没有深想。
“高越呢?没陪着你?”她问。
“被酷滕拉去挡酒了。”高超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脸颊因咳呛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迅速褪去,显得更加苍白。
裴妗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事不关己的平静被一丝真切的担忧取代。高超的身体似乎一直不算太好,但这副模样,显然不是简单的“累着了”。
“我还是叫阿澜来,或者送你回房间吧。”她坚持道。
高超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而此刻的阳台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呈推门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雷淞然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在掌心的颓然模样。那个曾经冷峻强悍、让他嫉妒又隐隐敬畏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夜风呼啸,吹得张呈酒意也醒了大半。他走到雷淞然身边,没有拉他,也没有安慰,只是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不是他常抽的牌子,而是刚才从桌上顺的,很烈。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但他没有停,只是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问了一句:
“后悔吗?”
声音很轻,像在问雷淞然,又像在问夜风,更像在问……他自己。
雷淞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肩膀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后悔吗?
后悔当初没有更包容一点?后悔没有在她给出选择时,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说“我接受”?还是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就用一种更温和、更让她能接受的方式靠近?
张呈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感受着那股灼烧肺腑的刺痛,然后缓缓吐出。
“我他妈也后悔。”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后悔像个傻逼一样,以为阳光就能融化冰山。后悔在她需要空间的时候,还他妈像个跟屁虫一样追过去。更后悔……在她终于把话说得那么绝的时候,才他妈明白,有些路,选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男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在寒冷的阳台上,被同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灼伤,又被同一种迟来的悔意凌迟。
而宴会厅内,裴妗之已经叫来了阿澜,两人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起脸色苍白如纸的高超,避开人群,朝着酒店客房部的电梯走去。
高超大半重量靠在裴妗之身上,他的身体很凉,呼吸微弱。裴妗之能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
“再坚持一下,马上到房间。”她低声说。
高超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她搀扶着他的手臂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依赖。
裴妗之没有挣开。
婚礼的喧闹被隔绝在身后。
阳台的寒风与悔恨,也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此刻关注的,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虚弱的旧识。
至于其他……
都像这场即将落幕的婚礼,终将散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