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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南京烟与沉默的对视

喜人:她和他们之间

婚礼的热闹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包裹着宴会厅。音乐声、笑闹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喧嚣。裴妗之坐久了,觉得有些气闷,胸口那点被电影角色残留的阴郁感,似乎也被这过分喜庆的气氛勾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侧门通往的露天阳台。

冬夜的成都,湿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内的燥热。阳台不大,摆放着几盆耐寒的绿植,栏杆外是酒店花园朦胧的夜景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

她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摸出一盒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烟盒是浅灰色的,印着“南京”字样。一年多前,在某个压力巨大的通告间隙,她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烟,尝试了第一口。出乎意料地,没有呛到,那股淡淡的、带着点杏仁香气的烟草味,和吸入后片刻的眩晕与随之而来的松弛感,让她在后来某些难以排遣的夜晚,偶尔会依赖上它。

她烟瘾不大,一盒烟能抽很久,偏爱南京这种劲道柔和、回味干净的品类。此刻,她熟练地磕出一支,叼在唇间,低头,“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丝。

深深吸了一口,让那股微暖的、带着独特香气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看着青灰色的烟雾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仿佛连同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也一起带走了些。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阳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以为是哪个同样出来透气的客人。

脚步声靠近,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说话。

裴妗之若有所感,侧过头。

是雷淞然。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出席婚礼的深灰色大衣,没有系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衬衫。他手里也夹着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极其短暂的讶异。

他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更没料到会看到她抽烟。

裴妗之也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收回目光,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才转过头,看向远处的灯火,语气平淡地打了声招呼:“雷老师也出来透气?”

没有叫他“淞然”,而是疏离的“雷老师”。

雷淞然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丝讶异被更深的晦暗取代。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指尖那点明灭的红光,和随着她呼吸袅袅散开的烟雾。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却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涩意。

“有一阵子了。”裴妗之弹了弹烟灰,动作娴熟,“偶尔抽,解乏。”

雷淞然沉默地看着她。一年多不见,她变了。不是外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过去的她,即使疏离、即使偶尔流露出脆弱,也总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清澈感。而现在,站在这里吞云吐雾的她,眉眼间沉淀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一种……他无法准确形容的、仿佛独自穿越过漫长风雪后的倦怠与疏冷。

这种变化,比任何刻意的疏远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钝痛。

“南京?”他注意到她指尖的烟蒂。

“嗯,劲不大,适合我。”裴妗之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雷淞然终于拿起打火机,点燃了自己手里的烟。他抽的烟显然比她手里的烈,烟雾更浓,气味也更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侧脸。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他说,声音低哑。

“还好。”裴妗之简短地回答,没有反问“你呢”。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在寒冷的阳台上,各自抽着烟,望着不同的方向,再无交流。

空气中,两种不同的烟草气味混合在一起,又被夜风迅速吹散。像他们之间曾经激烈纠缠、如今却只剩下无言对峙的过去。

一支烟很快燃尽。裴妗之将烟蒂在栏杆上提供的烟灰缸里摁灭,转身,准备离开。

“裴妗之。”雷淞然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确认:“我们之间……真的就这样了,是吗?”

裴妗之背对着他,看着阳台玻璃门上模糊映出的、自己和身后那个挺拔却显得无比孤寂的身影。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不然呢,雷老师?”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门,重新走进了那片温暖而喧嚣的灯火与人声里。

将阳台,寒风,未尽的烟味,和那个注定再无交集的人,彻底留在了身后。

雷淞然站在原地,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看着那扇被她关上的门,看着玻璃上迅速模糊的她的背影,然后,将烧到过滤嘴的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答案,她早已给过。

只是他直到此刻,才终于肯面对这冰冷而确凿的终局。

裴妗之拉开门,温暖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瞬间将她包裹。但她的脚步却没有继续往里走。

雷淞然那句压抑的、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确认的问话,像一根细小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刚刚构筑起的平静表层。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阳台,背对着那个男人。

身后是冰冷的夜和未散的烟草味,身前是虚假的热闹和必须维持的得体。

那句“不然呢,雷老师?”的冷淡反问,似乎并没有让他彻底死心,或者说,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反问,而是一个更加斩钉截铁、不留任何幻想的句点。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疲惫。

为什么总是要等到她彻底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才来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南京烟柔和气息与室内暖香的气流涌入胸腔,压下心头那点突然升起的烦躁。

然后,她缓缓转回身,重新拉开了那扇玻璃门。

寒冷的夜风再次涌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雷淞然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弓着背、盯着烟灰缸的姿势。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愕和……几乎可以称之为希望的光芒。

但裴妗之的眼神,比他身后的夜色更冷,也更平静。

她没有走回他身边,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雷淞然,”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清晰,没有任何波澜,“一年多了,你好像还没搞明白一件事。”

雷淞然喉结滚动,紧紧盯着她,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裴妗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当初,我给过你选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么,接受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法专一、没法为谁停留的人;要么,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他:

“你和张呈,都用你们的沉默和后来的表现,给出了你们的选择——你们选择了离开。”

“既然选了,那就该有选了之后的样子。”她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现在这样,算什么?在我已经往前走的时候,又回头来问‘真的就这样了’?”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逼视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挣扎:

“雷淞然,成年人的世界,选择是要负责任的。你选了离开,就别再摆出一副被我抛弃的委屈样子。路是自己走的,结果也得自己担着。”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剖开所有模糊的、自我安慰的借口,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在他面前。

没有误会,没有不得已。

只有她给的选项,和他们自己做出的、沉默却清晰的抉择。

雷淞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是他无法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是他,在无法接受她的“不专一”和“无法停留”后,用沉默和疏远,选择了退出。

是他,在她终于展翅飞向自己的天空时,又因不甘和悔恨,问出那句可笑的话。

裴妗之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和眼中彻底熄灭的光,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更深的、荒芜的平静。

“所以,”她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别再问这种问题了。我们之间,从你们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就这样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任何表情,决绝地转身,再次走进那片喧嚣的温暖之中。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

阳台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也像一道最终落下的闸门。

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雷淞然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耳边只剩下她最后那几句冰冷而清晰的话语,在寒风中反复回响,像最后的宣判。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这一次,他是真的,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和资格,去打扰她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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