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暖气充足,驱散了外面的寒意。裴妗之和阿澜将高超扶到床上躺下,他几乎一沾枕头就陷入了半昏睡状态,但眉头因为胃部的绞痛和发烧的眩晕而紧紧蹙着。
阿澜摸了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好烫!姐,我去跟酷滕哥说一声,然后买点退烧药和胃药上来?”
“嗯,快去。”裴妗之点头,又补充道,“再带个体温计和退热贴。问问酒店有没有医生或者附近最近的药店。”
阿澜应声匆匆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裴妗之和昏沉的高超。她先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轻轻敷在他额头上。又倒了杯温水,试着扶起他,想让他喝一点。
“高超?喝点水。”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高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看到她,似乎辨认了一会儿,才就着她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似乎缓解了些许胃部的不适,他低低地喘了口气。
“谢谢……”他的声音很虚弱。
“别说话,先休息。”裴妗之帮他重新躺好,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想起他之前那句“看到你……感觉好点了”,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多久,阿澜带着药和体温计回来了。量了体温,38.7度。裴妗之按照说明喂他吃了退烧药和胃药,又帮他换了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贴上退热贴。
也许是药物开始起作用,也许是身边有人照顾带来了安全感,高超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但他似乎睡得并不沉,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或者发出细微的呓语。
裴妗之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查看一下他的状况,或者用棉签沾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和高超不均匀的呼吸声。时间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高超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烧似乎退了一点,眼神虽然还有些迷蒙,但比之前清明了许多。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裴妗之。
“你还在……”他声音沙哑。
“嗯,感觉好点了吗?”裴妗之凑近了些。
高超点了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份沉静的、带着关切的轮廓,却异常清晰。
沉默了片刻,高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因为房间的寂静而格外清晰:
“阳台上的话……我听见了。”
裴妗之动作一顿。
高超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你给过他们选择,他们选了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积蓄力气。
“妗之,”他叫她的名字,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
他微微喘了口气,苍白的脸上因为发烧和情绪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是不是‘唯一’,好像没那么重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病中特有的直白和一种裴妗之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温柔,“可能因为我和高越是双胞胎,从小就习惯了分享,习惯了存在不止一个重要的‘联结’。”
“我喜欢你。”他清晰地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是一时兴起,是很早以前就开始的、慢慢积累的那种喜欢。欣赏你的才华,心疼你的孤独,也……迷恋你身上那种谁也抓不住的自由感。”
“我不要求你只看着我,也不要求你为我改变什么。”高超继续说着,因为虚弱,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如果你心里还能装得下别人,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在心里给我留一个小小的位置,让我能偶尔靠近你,照顾你,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你照顾。就够了。”
他的话,像一道温柔却诡异的光,照进了裴妗之内心某个从未被如此触及的角落。
不是雷淞然那种深海般窒息般的占有,也不是张呈那种烈日般灼热的追逐。
而是一种……近乎退让的、卑微的、却又异常执着的接纳。他接纳了她的“不专一”,接纳了她的“无法停留”,甚至将这种特质视为她魅力的一部分。他要求的,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位置”,一份被允许靠近的资格。
这与她长久以来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和回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诱惑的共鸣。
更重要的是,此刻,他虚弱地躺在这里,依赖着她的照顾。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对于习惯了自己消化一切、也对他人保持距离的裴妗之来说,是一种陌生而奇异的体验。它不像责任那样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掌控般的满足感。
她看着高超因为发烧和告白而湿润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苍白脆弱却异常坦诚的脸,心里那池平静的水,第一次,因为不是激烈风暴,而是这样温润无声的渗透,而泛起了清晰、持久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帮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甚至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先好好养病。”她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别想太多。”
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但高超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松动,一丝不同于以往的、真实的动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耗尽力气般,重新闭上了眼睛,但嘴角那点弧度却未散去。
裴妗之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成都夜色深沉。
而某些情感的边界,似乎在这一方病榻之间,悄然变得模糊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