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天光未亮,晨雾浓重。
宁泥依旧准时抵达万象堂点卯,分秒不差。
云舒正立在殿前石阶上,指尖捏着一本厚厚的弟子名册,眉眼清冷,气场规整肃然。
她抬眸,目光细细扫过宁泥,见她周身整洁,时辰无半分延误,挑不出半分错处,便收敛了审视的目光,冷声吩咐。
“今日全员去往民家田园,协助收割麦田。”
周遭人员依次领命,纷纷接过锄头、镰刀等农具,整装待发。
宁泥依序上前,指尖刚触到冰凉沉重的铁柄,拿得费力。
民家田园之内,宁泥望着田垄里大片成熟金灿的麦田。
她素来没有干过农活,若是靠人力一镰一锄收割,费时费力,根本难以按期完工。
略一思忖,宁泥默默松开了农具。
她没有动用农具,下地亲手劳作,只垂落指尖,悄然引动周身温和灵力。
淡淡的清灵气息自她周身漫溢而出,无声无息散开,拂过整片麦田。
微风随之轻卷,灵力如细密流水,稳稳覆压垄间。
饱满沉穗的麦子应声弯折,齐根而断,整整齐齐倒伏成片。
顺着灵力轨迹缓缓归拢、堆叠,排布得整齐有序,分毫不乱。
旁人尚在弯腰挥镰,挥汗劳作,动作笨拙费力,唯有宁泥立在田埂之上,身姿轻稳,仅凭灵力操控,无声收割整片麦田。
夏红英立在不远处,看着她这番截然不同的收割方式,忍不住上前开口:“你竟不用农具,纯以灵力收麦?这般偷懒取巧,不合劳作本意,按这样干法,副堂主看见了必要训你。”
宁泥动作微顿,浅浅笑了笑,并未多言解释。
她指尖灵力微提,加快收势速度,整片麦田在轻柔灵气席卷下,尽数利落收割完毕,干净利落,无一遗漏。
午时将至,整片麦田尽数收割归垛,少有荒废。
宁泥缓缓收回灵力,立在田间,脊背微微发酸,指尖沾了少许泥土。
她正要拭去额角薄汗,远处夏红英便匆匆朝这边赶来。
“宁泥,云副堂主让你即刻回大殿一趟,说是有新的差事吩咐。”
宁泥应声,轻轻拍去手上浮土,跟着夏红英一同折返万象堂。
穿过回廊甬道时,四下无人,夏红英刻意放慢脚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私语的意味。
“方才我去大殿送卷宗,瞧见堂主正坐在案前,云副堂主立在身侧,两人挨得极近。
要我说,也就云副堂主这般天资卓绝,勤勉要强的人,才能配得上堂主,从前的洛欢,压根及不上半分。”
宁泥脚步微微一顿,神色平淡,顺着她的话应和:“你说的是,堂主跟副堂主,的确很配。”
说话间,两人已然行至大殿门前。
殿门虚掩,缝隙间可见内中光景。云舒背对着门口立于案前,天启端坐案后,二人身形相靠,距离极近,氛围肃穆。
宁泥敛神垂眸,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合规。
“弟子宁泥,见过堂主,云副堂主。”
云舒闻声转过身来,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身上沾染的浅淡尘土,眉头微蹙,语气带着苛责。
“田间劳作,怎弄得满身尘土,仪容散漫?身为万象堂在册弟子,当时刻注重仪容规整,不可粗疏随意。”
宁泥俯首,态度恭顺:“云副堂主所言极是,是弟子疏忽,甘愿受罚。”
云舒看着她温顺认错的模样,神色未松,淡淡开口,落下处置。
“三日后演武场统一剑术考核,你持剑与我对拆三十回合,守得住攻势、剑势不乱即为合格,若是败落,便自行辞去仙务司一职,你可有异议?”
宁泥微微一怔,随即应声:“弟子不敢。”
见云舒再无吩咐,宁泥依礼退离大殿。
转瞬三日过去。
蓬莱演武场晨雾未散,水雾氤氲,笼罩整片台地。
四周看台早已坐满各派弟子,人声隐隐,目光尽数落于中央演武台。
云舒一袭红衣烈烈,立于演武台正中,手持名册,神色冷傲端正,威仪凛然。
天启端坐于最高处的青石看台之上,玄色衣摆垂落石台。
考核依弟子资历次序逐一开展。
先是温晚登台拔剑,布下稳固防御,稳稳接住云舒三式攻势,稳扎稳打,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而后虞苓上场,剑走轻灵,剑光缠扰如水纹流转,术法章法有度,也算可圈可点。
终于轮到宁泥。
宁泥踏上演武台,一身粉色衣衫,没有拿剑。
她看向云舒:“云副堂主,请出招。”
云舒目光落于她身上,冷声开口:“拔剑接招,撑满三十回合,剑势不破便是合格。”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话音未落,云舒率先提剑发难,红衣裹挟劲风,剑刃破空直刺,宁泥眉间。
叮,一声响,敲击在屏障上,不曾近她的身。
宁泥松了一口气,拿出团扇扇风,“第一招。”
嗡,云舒换了起手式,从半空直刺向她,却在一尺寸处的停下,进退两难。
宁泥侧了身,云舒险些摔倒在地,剑直插进地上,“第二招。”
一来一往间,回合渐次攀升,眼看便要凑齐三十之数。
宁泥忍不了,站着数着她出招几回,次次都破不开屏障。
干脆解开屏障,幻化出长剑,再一次等她进攻,直接打飞她的剑。
宁泥看到大家都在看她,想起什么,匆忙行礼:“弟子,不知是何故,副堂主亲自,表演剑招,教弟子,弟子学到了。”
无风自在,一道光芒闪过,彻底将宁泥,整个人笼罩住。
刀,剑,弓,水,火,不侵。
云舒也回过神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方才交手时被剑气引动的执念,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心头。
她定了定神,看宁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合格。”
这三个字落下,演武场霎时一片哗然。
夏红英忍不住低呼一声,差点从看台上站起来:“云副堂主,这……”
宁泥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云舒,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很快恢复平静。
她垂首立在原地,指尖却悄然捻动,将一缕细若游丝的灵力,微光裹在晨雾里,趁着风势,朝着最高处的石台飘去。
这缕光,比方才缠斗散开的剑气余韵还要淡上三分,却凝着她三成的灵力。
旁人只当是术法余波,没有人在意。
唯有天启,在那缕光触及他玄袍的刹那,指尖轻轻一顿。
他垂着眼,那缕微光却已如游鱼般,顺着他袖口的缝隙,钻入他的神海之内。
没有丝毫的窥探之意,只有一团温软的光,在他识海中缓缓铺开。
天启的神识未曾设防,只觉眼前景象骤变。
演武台的晨雾、万象堂的飞檐、台下的议论声,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雨丝淅淅沥沥,打湿了他肩头的素色布衫。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不是那身玄袍,而是粗布短褐,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油纸伞。
雨巷尽头,走来一个身着粉色襦裙的女子,眉眼间,是云舒的轮廓,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中放着几条鲜鱼,看见他时,眉眼弯起:“阿启,你回来啦。”
天启站在原地,心头泛起一阵奇异的陌生感,这不该是这样的。
他跟着她,走进一间小小的院落。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酒。
女子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今日集市上的鱼新鲜,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她回头看他,笑意盈盈,“明日你去镇上的私塾教书,记得早些回来,我给你做桂花糕。”
天启坐在石桌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竟说不出一句话。
这不是他的人生,他的执念,是宁泥,才对。
可在这个梦里,没有她的存在。
他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守着一方小院,跟一个人,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梦里的时光,过得极快。春去秋来,桂花开了又落。
他看着女子为他缝补衣衫,看着她为他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看着女儿牙牙学语,喊他“爹爹”。
他教女儿读书写字,带她去河边捉鱼,听她清脆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女子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们父女俩,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天启的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寒意。
原来,宁泥是这样想的,她怎么可以次次不听自己的解释,不敢信一回。
这份念想,像一根细针,扎着他的心头。
忽然,一阵风过,桂花簌簌落下。
眼前的小院、灶台、女子的笑脸,尽数化作光点,消散在雨雾里。
天启猛地回过神来。
演武台上的晨雾还未散尽,云舒的斥责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剑术守而不攻,既不能伤人,也不能御敌,于实战毫无用处”
他指尖微微一颤,袖中的玉佩,不知何时,已被他攥得温热。
方才那缕微光,凝着灵力演化里最凶险的“织梦诛心”
若执迷于梦境,便会神魂俱灭,死在梦里。
她在告诉他,她的修为造诣,早已经超过他。
天启目光落在演武台上的宁泥身上。
她低着头,神色平静,方才那场梦,并非她刻意为之。
云舒见宁泥不说话,声音更冷了些:“宁泥,剑术取巧、不循正道,考核不合格,按照约定,你自愿逐出万象堂。”
宁泥攥紧了指尖,却依旧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弟子遵命。”
她转身走下演武台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风掠过演武台,卷起她粉色衣衫的衣摆,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蝶。
演武台上,云舒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缓缓舒展,转身看向石台上的天启,躬身行礼:“堂主,考核继续?”
天启:“继续。”
他指尖微微一动,袖中,一枚流云玉佩轻轻晃动,映着晨光,泛着温润的光。
风过槐林,沙沙作响。演武场的考核,还在继续。
天启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追随着宁泥的脚步,快要落在她的发梢时。
被她从灵力打了回去,直冲天启眉心。
天启坐在高台上,猛地住后仰去,摔落在地上。
他狠狈起身,“一时没留意,没坐稳。”
这边的动静不少,引得他们朝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