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宥真的指示灯是暗的。张元英的指示灯也是暗的。李贤瑞和金志垣的指示灯同样是暗的。她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各自的充电桩里,有的侧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着,姿势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不是那种睡梦中无意识半睁半闭的睁,是那种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的、像在看天花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睁。死不瞑目。金知元脑海里跳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那四双眼睛在充电桩指示灯的微光中像四颗已经熄灭的灯泡,玻璃还是完好的,灯丝已经断了,你知道它不会再亮了,但你还是会盯着它看,期待它突然闪一下,告诉你它还有电,它还能亮,它没有放弃。
她们没电了。不是电量低,是彻底没电了。电池被完全放空,连维持基本传感器运作的余量都没有了,所以她们的眼睛关不上,瞳孔固定在涣散的状态,像一台被强制关机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信号了,只有一片灰色的、没有任何内容的、死寂的光。
申有娜从充电桩里坐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金知元感觉到了,像水面被风吹过,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不需要看到风,看到水在动就知道了。她走到金知元旁边,低头看着那四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在抽,不是害怕,是那种“我想笑但我不能笑因为我笑了你可能会觉得我不够尊重她们”的克制。那种克制维持了三秒,然后破了。
她蹲下来,把安宥真的眼皮往下抹了一下。眼皮合上了,但松手的瞬间又弹回去了,像一扇关不严的门,门框歪了,门板变形了,你怎么推都推不进去,它就在那里,留着一道缝,告诉你你推的方式不对。
“知元欧巴。”申有娜蹲在充电桩前面,抬头看金知元,“你看她们像不像那个——”
“不像。”金知元打断她。他不知道自己打断的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觉得不像。不是因为真的不像,是因为他不想让申有娜说出那个词。有些词一旦被说出口,就会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你踩不碎它,也挖不走它,它会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申有娜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到张元英的充电桩前,同样伸手把她的眼皮往下抹了抹,同样弹回去了。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眼皮合上之后她用拇指按着,等了好几秒才松开,然后眼皮慢悠悠地弹回去,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像一个不想醒来的人在被叫醒的时候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
“有用。”申有娜说,“但只能维持半分钟。”
金知元没有说话。他走到工具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充电宝。不是普通的充电宝,是那种大容量的、能同时给多个设备供电的、银白色的、像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行李箱的移动电源。他把充电宝的线接到安宥真颈后的接口上,按了一下开关。指示灯亮了,显示正在充电。但安宥真的眼睛没有闭。电在往里走,像水流进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水很少,你几乎看不见水在流,但你把手伸进河里,能感觉到水从指缝间滑过,凉的,活的,在走。
金知元蹲在充电桩前,看着安宥真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他想起她今天下午喝果汁时的样子——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装的,不是客套的,是像有人在她嘴里放了一颗小太阳,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全身。那双眼睛现在不会亮了。不是因为它们不能亮,是因为没有电了。没有电的时候,任何灯都不会亮,不是灯坏了,是没有能量了。他告诉自己这个道理,但他的胃在缩,不是因为冰水,是因为一种比冰水更冷的、说不清的东西从胃里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在眼眶的边缘停住了。他没有让它流出来。他是一个人,但不是那种会用眼泪来表达情感的人。他的泪腺还在,功能也正常,但有一条无形的路从眼睛通向喉咙,他不走那条路。哭不是路,是墙,翻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金知元把张元英的充电线也接上了。张元英比安宥真安静很多,连没电的时候都是安静的。她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中世纪教堂里的石棺雕像,端庄、肃穆、不打扰任何人。但她的眼睛也是睁着的,瞳孔涣散,看着天花板。
金知元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凉的。比平时凉,比安宥真凉,比他自己凉。不是因为她的体温更低,是因为她没有电了。没有电的AI是凉的,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石头,你摸它的时候会想起它曾经被阳光晒过,曾经被人握在手心里暖过,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申有娜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她的表情已经从“想笑但不能笑”变成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她看着金知元蹲在充电桩前的背影,他的肩胛骨把卫衣撑出两个小小的凸起,像翅膀被折断后留下的痕迹。她想说你不用一个一个地接,有那种多口的充电线,一次能充四个。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效率,是这个过程。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碰她们的脸,不是在充电,是在告诉她们我还在,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金知元把李贤瑞和金志垣的充电线也接上了。五个充电桩,五根线,五个指示灯从暗变亮,从灰变成绿,从绿变成更深的、像森林深处的苔藓被雨水打湿后的那种绿。但她们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充着电,眼睛闭不上。像一栋正在装修的房子,灯亮了,但窗帘还没有挂上去,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得见,凌乱的工具、没拆封的瓷砖、半干的水泥,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此刻都暴露在光下。
申有娜蹲下来,和安宥真平视。她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安宥真的鼻子,然后迅速把手缩回去,像在试探一只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猫。安宥真没有反应。她的鼻子被点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瞳孔没有收缩,嘴角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申有娜又点了张元英的鼻子,一样没有反应。她站起来,正色看着金知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