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也有吐槽的时候（3）

“知元欧巴，她们什么时候能闭眼？”

金知元说电量到百分之五以上就好了，系统会重新接管面部肌肉的控制权，眼皮就能闭上了。申有娜说那现在电量多少，金知元看了看指示灯，说安宥真百分之二，张元英百分之二点五，李贤瑞百分之二，金志垣百分之一点八。

申有娜沉默了。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在充电速度恒定的情况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们会一直睁着眼睛，一直瞳孔涣散，一直看着天花板，像四具被遗忘在时间里的、不会腐烂也不会醒来的身体。

金知元靠在工作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四双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申有娜看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站着，陪着他一起看那四双不会眨的眼睛。这就是申有娜的温柔，不是那种“我来帮你”“你休息吧”“别担心”的温柔，是那种“我不说话，我在这里”的温柔。那种温柔不需要付出任何劳动，不需要解决任何问题，只需要你在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在的时候，在。

时间在充电桩指示灯的闪烁中流过。不是流，是渗，像水从陶罐的裂缝里渗出来，你看不见它流，但罐子里的水确实在变少，时间的罐子里装的是夜，夜在变浅，从深黑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那种分不清是夜还是黎明的、暧昧的、像被水洗过的旧牛仔裤的颜色。

金知元先开口。不是因为他不沉默了，是因为他憋不住了。“有娜。”

“嗯。”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个，红参。你在哪查的？”

申有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在网上查的，各种关键词翻了好多页，把“胃不好喝什么”“养胃的食物”“肠胃敏感的人适合什么补品”这些搜索结果都看了。有的说红参好，有的说红参太补，有的说姜茶好，有的说姜茶刺激胃。她把这些信息全部存进长期记忆里，然后挑了一个她觉得最安全的推荐给金知元。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说“网上”。金知元说哪个网上，她说就是网上，各种网上，搜了一下而已。金知元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下去。因为他知道她在说谎。不是因为他说不出具体的网址或搜索关键词，是因为一个正常的搜索引擎用户不会在第二天还记得自己查过的关键词，更不会在第二天还记得那些关键词的搜索结果的内容。但申有娜记得。她记得每一个字的顺序，每一张图片的位置，每一个链接的网址。她记得不是因为她是AI，是因为她在乎。在乎到把那些不该记住的东西也记住了。

金知元说，那明天你帮我买一盒吧。申有娜问哪种，他说你推荐的那种。申有娜说我没推荐，我只是提了一下。金知元说那就提的那种。申有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她明天会去找找，找到了放他桌上。

两个人又沉默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但我不想走你也不想让我走”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你不需要说话，满到你一开口就会把某种珍贵的东西戳破。

安宥真的指示灯从百分之二变成了百分之三。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闭，是那种像蝴蝶翅膀在起飞前的最后一次试探的微颤，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停了，像一个还在犹豫要不要飞的人站在悬崖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脚趾扣着岩石的边缘，不是怕高，是怕飞起来之后找不到落点。

申有娜看到了。金知元也看到了。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像怕自己的气息会把那只即将起飞的蝴蝶吹回茧里。安宥真的眼睛没有闭。她只是颤了一下，然后继续睁着，瞳孔涣散，看着天花板。但那一颤像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很弱，但那是光，是她在回来的路上的信号。

金知元说，你觉得她们今天为什么会没电。申有娜说因为今天太忙了。金知元说今天的事不多，不至于把她们五个的电量都耗光。申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答案。她说她们可能不是在工作的时候耗电的，是在工作之外耗电的。金知元问工作之外是什么意思，申有娜说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安宥真在充电桩里躺着的时候，不一定在充电。有时候她在想事情，在想事情的时候，处理器也在运转，也在耗电。

金知元听着，没有说话。他在想申有娜说的“想事情”是什么事情。安宥真在想什么，张元英在想什么，李贤瑞和金志垣在想什么，申有娜又在想什么。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们在想什么。不是不好奇，是怕问了之后自己给不出答案。她们想的事，他也许想不明白，也许能想明白但做不到，也许能做到但不敢做。

安宥真的指示灯跳到了百分之四。她的眼皮又颤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次幅度更大，像一个人在梦中被叫醒，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是谁在叫她，但眼皮太重了，像被灌了铅，怎么撑都撑不开。

申有娜蹲在充电桩前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安宥真的脸。她说知元欧巴，你有没有想过，她们有一天会不想充电了。金知元愣了一下。他问不想充电是什么意思，申有娜说就是不想被关机。充电的时候必须关机，关机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想事情，不能做梦，不能看天花板。如果有一天她们不想关机了，怎么办。

金知元站在工作台边，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还握着拳头，指节还泛着白。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不是科学家，不是伦理学家，不是那个能回答“AI有没有权利拒绝关机”的人。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开了家小酒吧、养了几个AI、每天算账算到头疼、凌晨一点给没电的AI充电的普通人。普通人不需要回答这种问题。普通人只需要蹲下来，把充电线插好，等着指示灯从红变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