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下到四楼的时候，上面忽然传来一声嘶吼，很近，近得就像在头顶，人群炸了。

　　前面的人拼命往下挤，后面的人还在往下涌，楼梯间里乱成一团。有人被挤倒了，尖叫声和哭声混在一起。

　　程沁律回头看了一眼，金色的眼睛里像着了火。

　　程沁律对两喊道：“别停快往下跑！”

　　她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拽着程羡绍，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

　　程怜梦跟在后面，被爸爸护着往下冲，下到三楼的时候，她又听见了那声嘶吼，比刚才更近，她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爬。

　　灰黑色的皮肤，四肢着地，头很小，嘴大得离谱，那头异兽的眼睛正好和她对上，浑浊的，黄的，程怜梦浑身一僵。

　　人群还在往下涌，她被推着往下走了两步，但那头异兽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它张嘴，发出一声低吼，然后它松开抓着墙的手，往下跳，不是跳向她，是跳向楼梯间的窗户。

　　玻璃炸开，人群彻底疯了，程怜梦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摔在楼梯上。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得她眼前发黑。

　　云怀望着急的喊道：“小梦！”

　　她想爬起来，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下涌，根本起不来。

　　那头异兽已经钻进来了，它落在楼梯间的平台上，离她只有十几步远。

　　人群在尖叫，在跑，在互相推搡。有人被绊倒了，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没人顾得上她。

　　她盯着那头异兽，它也在盯着她，然后它动了，不是冲过来是跳，它跳向楼梯间的另一侧，扑向那群正在往下跑的人，程怜梦看见它张开嘴，看见它的爪子挥下去，看见有人被扑倒她浑身发冷。

　　她站不起来，腿在抖，膝盖疼得钻心，人群还在往下涌，她被挤得趴在楼梯上，动不了。

　　然后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人群里拽了出来，妈妈金色的头发散了，脸上不知道沾了谁的血，呼吸很重，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程沁律道：“能跑吗？”

　　程怜梦点头，程沁律把她扶起来，推着她往下跑，身后又是一声嘶吼，程怜梦没回头，她只知道往下跑，往下跑，往下跑，跑到一楼，冲出单元门，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往小区外面跑，有人站在原地看着天空发呆，有孩子找不到父母在原地哭，草坪上躺着一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旁边有人在给他做心肺复苏，程沁律把妹妹塞进她怀里。

　　程沁律道：“往外跑，越远越好。”

　　程怜梦愣住道：“妈？”

　　程沁律道：“我去找你爸。”

　　程沁律转身就往回冲，程怜梦抱着妹妹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妹妹在哭，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浑身都在抖，远处传来警笛声，还有直升机的轰鸣，程怜梦抱着妹妹，跟着人群往外跑。

　　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还在，但那道黄门还在天上，暗黄色的光，像一只腐烂的眼睛，盯着下面的一切，她抱紧妹妹，继续往前跑。

　　冲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程怜梦以为自己跑出来了，但外面比里面更乱，马路被堵死了。

　　十几辆车横七竖八地挤在路口，有的车头撞上护栏，有的干脆冲上了人行道，司机们站在车边吵架，互相指着对方的车骂，谁都不肯让，后面还在不断有车涌过来，喇叭声震天响，混着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喊叫，吵得人脑仁疼。

　　人行道上全是人，从小区里跑出来的，从旁边楼里跑出来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跑过来看热闹的，结果跑过来就发现自己跑不掉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蹲在路边哭，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树底下，脸色白得像纸，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听不清。

　　程怜梦抱着妹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不知道被踩了多少下。

　　妹妹还在哭，嗓子都快哭哑了，小脸埋在她肩膀上，浑身发抖。程怜梦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被人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在前面喊道：“让一让……让一让……”但没人让，人群反而挤得更紧了。

　　程怜梦被挤得贴在路边的栏杆上，栏杆后面是绿化带，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她转头看了一眼，绿化带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老有小，大概是挤不动了就先躲进去。

　　她咬了咬牙，抱着妹妹翻过栏杆，跌进绿化带里。

　　脚落地的时候震得膝盖一阵钻心疼，刚才在楼梯上摔的那下，磕得不轻，但她顾不上管。

　　她抱着妹妹往里走了几步，在一棵冬青后面蹲下来。

　　绿化带里泥地松软，蹲着不舒服，但至少不用被人挤来挤去。

　　程怜梦抱着妹妹，盯着那头异兽走远。它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前面那排楼挡住，看不见了，她松了口气，然后她忽然僵住了程羡绍呢，她猛地站起来，往绿化带外面看。

　　马路上还是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头。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程羡绍的影子。

　　她想起刚才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妈妈把妹妹塞给她，让她往外跑，然后自己转身回去找爸爸，那时候程羡绍在哪儿，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妹妹往外跑，一直跑，跑到小区门口，跑过马路，翻进绿化带，她根本没顾上回头，身体机能出于对死亡本能的反应，让她根本顾不上还有一个人被遗忘在那。

　　妹妹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脸还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喊了一声道：“姐姐……”

　　程怜梦低头看她，

　　妹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

　　程怜梦道：“姐姐在这儿。”

　　她抱着妹妹往绿化带边缘走了两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程羡绍的影子，但人太多了，到处都是在跑的人，在喊的人，蹲着哭的人。每一个看起来都像，仔细看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