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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红绳未系

盛夏熬尽,时序沉落,定格在2021年春末最寒凉的一场夜雨里。

乌云压城,天幕漆黑如墨,将整座人间的灯火尽数压得低矮微弱。连绵冷雨淅淅沥沥砸落,洗尽春意,打湿街巷草木,把世界泡在一片潮湿、浑浊、无声的萧瑟里。世间万物都在雨后等待新生,只有她们的故事,再也等不来半点转机。

出租屋依旧是割裂的两极。

客厅里,胡砚辞沉在自己永恒温柔的幻梦里,眉眼温顺,唇角含着浅淡笑意,对着空荡的沙发轻言细语,仿佛那个温柔静坐的人从未离开。她的世界没有死亡、没有背叛、没有酷刑,只有永远安稳的日常和明日可期的花海之约。她沉溺虚妄,得以半世安然。

可卧室深处,属于李念安的炼狱,从未停过分毫凌迟。

自那日撕碎整本解剖笔记、崩碎半生信仰后,她便再也没有真正清醒过。也再也没有真正安宁过。

重度抑郁症啃空了她所有情绪,愧疚长成盘根错节的荆棘,死死扎在骨血里。她时而枯坐呆滞,对着满地碎纸茫然失神;时而喉间溢出破碎呜咽,反反复复呢喃迟到千万次的对不起;时而神志错乱,法理、尸骸、旧诺、笑声绞成一团,在脑海里疯狂碾压。

她是三人里最清醒的罪人。

胡砚辞疯在温柔,自欺圆满;她疯在忏悔,自知罪孽。

她清清楚楚知道,是自己的纵容与疏忽,养出暗处恶念;是自己深信的法理与克制,放松了所有戒备;是她护尽世人,唯独亲手葬送了最该护住的人。

童望舒三年卧底、千般酷刑、满身疮痍、身死无人归的所有苦难,根源皆在她。

漫长的自我囚禁与自我凌迟,在这场春末雨夜里,终于走到了终局。

夜半更深,雨势渐密,敲窗声沉闷往复,像旧时光缓缓叩门,催她赴一场迟到太久的约。

昏暗密闭的卧室里,李念安缓缓坐起身。

连日癫狂崩溃的神色尽数褪去,此刻的她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彻底死水,再无波澜,再无挣扎。眼底没有疯魔,没有泪痕,没有绝望,只剩一片放空一切的漠然,是彻底耗尽生机、彻底认命后的死寂。

她迟缓起身,抬手拉开尘封数年的衣柜最底层。

叠放整齐、一尘不染的浅色长裙静静卧在角落,布料柔软,色系温净,是多年前童望舒亲手为她挑选的生日礼物。

旧事轰然翻涌,铺天盖地,砸得她心口骤痛。

那年她们十七,年少清浅,岁月无风无雨。

那时的李念安性子冷硬,少年老成,日日沉静自律,不爱说笑,不爱花哨,永远素衣简装,一心埋头学业,早早笃定未来要走刑侦法医的路。周身皆是冷意,唯独遇见童望舒时,能得一身温柔暖意。

童望舒性子软、眉眼柔,永远温和待人,永远替旁人着想。她看着常年一身黑衣、清冷寡淡的李念安,总觉得太过单薄清冷,偷偷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在生日那天把这条裙子递到她手里,眼底亮亮的,笑着轻声说:

“念安,你别总是穿得这么冷,偶尔也穿穿裙子,你穿温柔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那日天光温柔,风拂蝉鸣,少年人心意纯粹干净,不带半分杂质。

她们在书桌前并肩刷题,在放学路上并肩慢行,在盛夏河畔并肩嬉闹。那时没有家国重任,没有无间地狱,没有人心背叛,没有生死永隔。

那时的河,水清河浅,波光粼粼,落日铺得满河碎金。

两个小姑娘赤着脚踩在绵软浅滩,裤脚挽至脚踝,任由清凉河水漫过脚背。童望舒怕水却又贪玩,紧紧拽着她的袖口,弯腰伸手去追灵活游窜的小鱼,笑声清亮,落在风里,漫遍整条河岸。

“念安你看!我抓到了!”

“下次我们还一起来好不好?”

年少的约定轻浅简单,岁岁相伴,常常相见。

那时的她们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慢、这样暖、这样没有别离。从没想过,这条盛满笑声的河畔,会在多年后,成为她们生死诀别的修罗场。

指尖抚过平整的裙面,细腻布料触感依旧,一如当年童望舒温柔掌心的温度。

多年来,她从未穿过一次。

她舍不得。舍不得让烟火尘埃沾染这份纯粹,舍不得让职业忙碌磨碎这份温柔,舍不得破坏年少仅存的圆满。她把整条青春、整份私念,都妥帖藏在这条裙子里,藏在无人惊扰的旧时光里。

而今夜,她终于抬手,换下身上邋遢灰暗的旧衣,缓缓穿上这条浅色长裙。

数年空置的衣裙套在身上,早已不合身形。

连日沉沦折磨让她形销骨立,清瘦脱形,宽大裙身空空荡荡,衬得她肩背单薄、面色惨白、枯槁狼狈。温柔素雅的裙摆落在枯瘦的身上,没有半分温婉,只剩极致刺眼的违和。

镜子里的人,发丝散乱,眼底荒芜,满脸病容。

年少穿裙可期温柔,如今穿裙只剩残躯。

岁月留住了衣裙的干净,却彻底碾碎了穿裙之人的余生。

她没有整理仪容,没有收拢乱发,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狼狈空洞的自己,良久,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释然的弧度。

该去了。

该去那个始于年少、终于生死的地方,和她好好道别,好好赎罪,好好赴约。

她轻轻走出卧室。

客厅灯火微弱,昏黄光影里,胡砚辞依旧对着空沙发温柔絮语,沉溺在自己永远不会醒的梦里。她眉眼安稳,岁月温柔,守着明日花海的虚妄圆满,不知情世倾覆,不知有人即将永别。

李念安脚步极轻,刻意放软动静,没有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幻梦。

也好。

就让砚辞永远活在梦里。

梦里有花开,有归人,有如约而至的春天。

不必醒过来,不必触碰刺骨的现实,不必承受生离死别的万劫不复。

她独自背负所有罪孽就够了。

指尖轻轻带上屋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屋内最后一点人间暖意。

漫天冷雨瞬间倾覆而来。

冰凉雨丝砸在脸上、发间、裙摆上,瞬间浸透全身,寒意顺着肌理钻入骨血,凉得人浑身发颤,却终于稍稍唤醒了她麻木死寂的神经。

她不撑伞,孤身一人,缓步走进茫茫雨夜。

一路独行,一路淋雨,一路回望破碎过往。

熟悉的街巷早已换新,沿途草木岁岁枯荣,世间万物皆在往前走,只有她永远停在了2020年的寒冬地狱、2021年的破碎春天里。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风声渐大,河水奔涌的沉闷声响遥遥传来。

终于,抵达城郊河畔。

依旧是那条河,依旧是那片滩,依旧是常年吹不尽的晚风。

可光景早已天翻地覆。

年少盛夏的落日金波、清浅溪流、温柔晚风尽数消散。此刻夜雨滂沱,河面暗沉汹涌,黑水翻卷,浊浪拍岸,碎石青苔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冰冷,整片河滩荒凉死寂,无人无灯,只剩无边无际的阴冷与荒芜。

就是这里。

是她们年少赤脚嬉闹、满河笑声、岁岁期许相伴的温柔故土。

也是今年春初,警笛轰鸣、警戒线封锁、天光惨白的命案现场。

是她身为法医,接到出警任务,在浑浊河水、淤泥杂草之间,打捞出那具受尽酷刑、面目全非、浮肿残破躯体的地方。

是她隔着冰冷器械、惨白灯光,一点点勘破皮肉、核对骨龄、比对牙齿,亲手、一步步确认——死者是童望舒的地方。

是她剖得开所有真相,却护不住半分温柔,查得清所有伤痕,却挡不住人心险恶的信仰崩塌之地。

一河隔生死,今昔两重天。

从前此处:天光温柔,河水清亮,少女嬉笑,岁月无忧,伸手就能触到彼此温热的指尖,抬头就是来日方长。

如今此处:夜雨沉暗,黑水滔滔,孤身伶仃,山河寂静,伸手只剩满掌冷风,回望只剩生死永隔。

同一片河滩,盛放过她们最纯粹的年少温柔,也埋葬了她们最惨烈的人生结局。

风雨呼啸,雨雾茫茫,彻底笼罩住单薄伫立的身影。

湿透的长裙紧紧贴在枯瘦身躯上,冷得四肢僵硬,冻得心口发麻。长发滴水,顺着苍白下颌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李念安静静立在河畔中央,望着汹涌暗沉的河水,眼底一片空明。

她穿了望舒送她的裙子,回到了她们最初相遇嬉闹的地方,也回到了她们最终生死诀别的地方。

人间的罪已经偿了。

林舟落狱,毒枭覆灭,黑暗肃清,法理昭彰,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得到了归宿,唯独她亏欠的那一句道歉、那一场相伴、那一次守约,永远无从偿还。

胡砚辞留在梦里,守花海、守旧约、守虚妄圆满。

那她便留在现实里,赎罪、赴约、落幕,终结这满盘皆错的余生。

夜雨滔滔,晚风呜咽。

一身温柔旧裙,一腔沉罪余生。

她孤身一人,站在今昔重叠的河滩之上,踏上了这场,唯一属于她、也终将由她终结的——

赴约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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