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燥热缠裹着整座城市,蝉鸣昼夜不休,喧嚣滚烫,是最鲜活热烈的人间模样。
可巷尾这间老旧的出租屋,永远隔绝在盛夏之外。窗帘终年低垂,密不透风,压得屋内光线昏暗微凉,像一座恒温的坟墓,封存着三个人的过往,困住两个彻底失魂的人。
自李念安撕碎毕生笔记、彻底疯魔崩溃后,小屋的死寂里,便多了化不开的破碎与疯癫。
她不再终日缄默蜷缩,却彻底沦为情绪的囚徒。时常对着满地纸屑呆滞发呆,时而低声呜咽忏悔,时而骤然崩溃痛哭,那句“我不该当法医”的嘶吼,成了她错乱神志里反复回荡的呓语。半生信仰轰然崩塌,法理、正义、初心尽数成空,她的世界,彻底沦为无药可解的炼狱。
相较于李念安直白剧烈的自我毁灭,胡砚辞的疯,是温柔的、静谧的、自欺欺人的。
她的神志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思念、等候与悲痛里分崩离析,彻底模糊了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只是她的疯癫从无嘶吼、无崩溃、无暴戾,只剩一腔柔软的执念,静静沉溺在自己编织的圆满幻梦里。
在她的世界里,从无离别,从无永别。
童望舒依旧安稳相伴,李念安只是心绪不佳、贪睡寡言。
2020年的深冬没有地狱行刑,2021年的花海没有空约,背叛、酷刑、死亡、永隔,通通都是不曾存在的虚妄。
她依旧恪守着三人从前的日常,日出做饭,日落收拾,晨昏更迭,岁岁如常。
三餐永远备好三副碗筷,沙发永远擦拭得一尘不染,枕边的朱砂红绳日日摩挲光洁,她按时和空无一人的沙发说话,温柔叮嘱“望舒慢点吃”,深夜轻轻为沉睡癫狂的李念安掖好被角,轻声安抚所有不安。
旁人看她疯癫病态,唯有她自得圆满。
这是她仅剩的温柔,也是她最后的救赎。
胡砚辞曾经带过的警校学生林溪,连着数日联系不上恩师,心底愈发焦灼不安。
从前的胡砚辞,凌厉果决、沉稳靠谱,剿毒大案一战成名,是警校最年轻耀眼的标杆。可自从暮春结案之后,她彻底销声匿迹,断了所有工作往来,拒了所有亲友探望,朋友圈常年死寂,音讯全无。
林溪放心不下,趁着午后闲暇,独自寻到了这间出租屋。
楼道闷热暗沉,推门的瞬间,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压得人胸口发紧。屋内没有开灯,昏暗静谧,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窗外细碎的蝉鸣隐隐渗透进来,衬得屋内愈发死寂荒芜。
视线扫过客厅,干净得过分,空荡得吓人。
餐桌上整齐摆放着三副碗筷,饭菜早已微凉凝固,无人动过分毫,透着诡异的规整。
玄关处,胡砚辞静静立在原地,一身素色白衣,长发松散垂落,身形清瘦单薄,眉眼温柔恬淡。她没有癫狂失态,没有憔悴狼狈,甚至比从前任职时更显温和宁静。
可那双眼,彻底变了。
眼底没有悲痛,没有疲惫,没有沉沦,只剩一片纯粹澄澈的温柔,像盛满了不真实的月光,干净、柔软,却彻底空洞,全然脱离了现实人间。
林溪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察觉不对劲。
往日利落清醒的恩师,眼神涣散,神志恍惚,周身萦绕着一层与世隔绝的虚妄感,分明是精神彻底异常的模样。她看着眼前单薄的身影,鼻尖骤然一酸,满心惶恐与心疼。
“胡老师!”
林溪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担忧,伸手想去扶她,“您怎么变成这样了?您好久没出门了,也不回消息,我带您去医院看看,好不好?我们去检查一下,好好休息调理。”
她看得出来,胡砚辞病得很重。
是积攒了太久的悲痛、太久的隐忍、太久的自我消耗,彻底压垮了她的精神,让她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也走不出来。
就医、吃药、治疗,是唯一的出路。
可下一秒,胡砚辞轻轻抬手,温柔地抵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很轻,绵软无力,没有抗拒的戾气,没有躲闪的慌乱,只有一片温柔的安抚,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美好。
她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安静的笑意,眉眼温柔得近乎天真,语气轻缓又笃定,带着不容打扰的虔诚。
“别吵。”
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像晚风拂过花海,澄澈又温柔,字字都是沉溺幻境的偏执。
“她们在睡觉。”
短短五个字,温柔一刀,彻底刺穿现实的残酷。
在她的眼里,屋里从来不是空无一人。
沙发那头,童望舒静坐小憩,安稳温柔,从未远去;卧室床榻上,李念安沉沉安睡,疲惫困倦,难得安宁。
两个她最珍视的人,都好好地在身边,只是睡着了而已。
外界的喧嚣、就医的提议、现实的悲痛,都是打扰这场安稳安眠的杂音。她舍不得,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碎自己辛苦维系的温柔假象。
林溪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喉咙酸涩得发堵,再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她看着神志恍惚、温柔疯魔的恩师,看着这诡异又心碎的一幕,心底剧痛难忍。
哪里有人在睡觉。
一室孤凉,两厢沉沦。
一个困在愧疚地狱疯魔崩溃,一个溺在虚妄梦里温柔长眠,根本无人安睡,无人圆满。
可胡砚辞全然不顾旁人的担忧,不顾现实的破败,依旧温柔地守着自己的执念。
她抬眸望向窗外,盛夏的日光穿透窗帘缝隙,落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澄澈空洞的眼底。她望着远方花海盛放的方向,唇角笑意温柔绵长,带着满心期许,轻轻补充道:
“我们约好了,明天去看花海。”
一句约定,岁岁执念,生生痴狂。
2021年的花海之约,是她们三年隐忍、三年等候、三年期盼的圆满。
现实里,花海年年盛开,故人永远长眠,约定彻底作废,只剩满目疮痍。
可在胡砚辞的幻境里,约定从未失效,诺言从未落空。
只要她不醒,只要她愿意等,只要她守住这场温柔大梦,明天就永远可期,花海就永远可赴,她们三人,就永远不会离散。
她温柔地轻轻推开林溪的手,动作轻柔有礼,眼神干净坚定,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圆满世界里。
“不用去医院,我很好。”
“别吵她们休息,明天,我们还要一起赴约。”
林溪站在原地,哽咽难言,泪湿眼眶。
她终于彻底明白,胡砚辞的病,无药可医。
这不是普通的精神失常,不是短暂的情绪沉沦,是彻骨的思念、无尽的遗憾、破碎的余生,共同浇筑的执念囚笼。
医生治得好神志错乱,治不好生死离别。
药物救得了躯体病痛,救不了碎尽的人心。
这间破败死寂的小屋,是她们的囚笼,也是她们最后的安稳。
现实人间步步向前,岁岁更新,唯有她们,永远停在了那场失约的春天里。
李念安以疯魔赎罪,日日煎熬,不得安宁;
胡砚辞以幻境自渡,夜夜圆满,不愿清醒。
前者是清醒的地狱,步步凌迟;
后者是虚妄的天堂,温柔囚禁。
胡砚辞轻轻转过身,缓步走回客厅,熟练地拿起碗筷,依旧准备收拾那三桌从未有人食用的饭菜。背影单薄安静,温柔得让人心碎。
窗外蝉鸣依旧热烈,盛夏风光正好,人间烟火不息。
屋内故人安眠,旧约未忘,幻梦永存。
这是胡砚辞留在世间,最后的、也是最极致的温柔。
宁负现实,宁疯余生,不负旧约,不负故人。
她宁愿一辈子沉溺幻梦,守着空屋、守着残影、守着永远到不了的明天花海,也不愿醒来面对,天人永隔、再无归期的残酷现实。
温柔成痴,执念成魔,余生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