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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红绳未系

夜雨滂沱,无休无止,将城郊整条河畔浸泡成一片冰冷死寂的汪洋。

墨色天幕低垂,不见星月,不见灯火,唯有密密麻麻的雨线,劈头盖脸砸落,打碎河面零星的水光,翻涌起浑浊汹涌的浪涛。晚风裹挟着刺骨的水汽,呼啸掠过荒芜滩涂,卷得湿透的长裙猎猎作响,也卷走了李念安身上最后一丝温热的人气。

她孤身立在河岸边,脚下青苔湿滑,河水暗沉汹涌,日复一日冲刷着这片承载她一生喜乐与罪孽的土地。身前是吞噬生死的滔滔黑水,身后是再无牵挂的破碎人间。

神志前所未有的清明。

长久盘踞心神的癫狂、崩溃、愧疚与错乱,在这一刻尽数褪去。抑郁症的枷锁、信仰崩塌的剧痛、永世赎罪的煎熬,都在冰冷河水的呼啸声里,化作一场彻底的释然。

她终于不必再日日忏悔,不必再夜夜凌迟,不必再清醒看着满目疮痍的人间,怀念那个再也归不来的人。

年少的风,曾在这里温柔相拥。

临终的雨,在此地终结余生浮沉。

雨水顺着苍白消瘦的下颌不断滴落,打湿纷乱的发梢,浸透柔软的裙身。这条童望舒亲手送她的长裙,干净温柔,承载着她们最纯粹的年少期许,此刻陪着她,走完人间最后一程路。

李念安微微抬眸,望向翻涌不息的河面,空洞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的、解脱的笑意。

没有不甘,没有悔恨,没有贪恋。

只有迟到数年的陪伴,与终得圆满的归处。

她欠童望舒的太多。

欠她平安归途,欠她花海之约,欠她坦荡余生,欠她一场无人打扰的岁岁相伴。

人间法理还清了所有罪责,可她亏欠的温柔与性命,唯有以命相抵,方能救赎。

冷风呼啸间,她缓缓抬脚,一步一步,走向冰冷深邃的河水。

微凉的河水漫过脚踝,浸透裙摆,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肌理飞速蔓延,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可她毫无知觉,步履平稳从容,没有半分迟疑,一步步向着河心走去,任由滔滔流水,缓缓吞没自己单薄的身影。

水深渐长,没过腰肢,漫过肩头,冰冷的窒息感缓缓包裹全身,隔绝了雨夜的风声、雨声、世间所有喧嚣。

天地寂静,万物失语。

就在意识渐渐涣散、黑暗即将吞噬视野的刹那,漫天风雨骤然温柔。

浑浊汹涌的河面之上,雨雾氤氲之间,缓缓浮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童望舒。

她没有满身疮痍,没有酷刑伤痕,没有地狱的阴郁与狼狈。依旧是年少时最温柔干净的模样,眉眼澄澈,笑意浅浅,一身素衣不染风霜,静静立在粼粼水光之上,隔着茫茫雨雾,温柔地望着她。

眼底没有怨怼,没有责备,只有经年不变的温柔与包容。

下一瞬,她缓缓抬起白皙的手,朝着沉沦苦海、奔赴而来的李念安,轻轻伸出,一如年少无数个相伴朝夕,温柔奔赴,从未舍弃。

那是救赎的手,是等待的手,是跨越生死、接纳她所有罪孽与不堪的手。

李念安涣散的眼底骤然亮起微光,漂泊数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

所有的自我否定、自我折磨、自我赎罪,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原来她不必终生忏悔,不必永世沉沦,原来她的望舒,从来没有怪过她。

可瞬息温柔之后,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急促慌乱的呼唤。

穿透漫天风雨,划破河水死寂,软软的、破碎的、带着极致惶恐与茫然的嗓音,遥遥追来——

“念安!”

是胡砚辞。

不知何时,沉溺幻梦的人已然清醒。

或许是屋内太过空寂的幻境碎了一角,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牵绊牵引,或许是心底残存的执念让她察觉了离别。她追着风雨而来,立在空旷冰冷的河滩尽头,看着一步步沉入河水的身影,瞬间打碎了所有温柔虚妄。

她的幻境圆满轰然崩塌,温柔痴傻尽数褪去,只剩下直面生死的极致恐慌与崩溃。

她疯了一样往前扑去,声音破碎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一遍遍呼喊她的名字,雨声太大,河水太吵,她的呼唤破碎在风里,无力又绝望。

“念安!别过去!回来!”

李念安闻声,缓缓回眸。

隔着茫茫雨幕与滔滔河水,她望见了岸上那个单薄踉跄的身影。

胡砚辞浑身湿透,长发凌乱,眼底盛满崩塌的泪水,手足无措地伫立岸边,看着至亲之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

从前的她们,三人相伴,岁岁安然。

如今一人长眠黑暗,一人奔赴黄泉,只留她一人,独守破碎人间。

李念安望着她,眼底漾开温柔的歉意,没有悲凉,只有妥帖的安顿。

她知道,从此人间风雨,只剩胡砚辞一人。

独留她守着三人的回忆,守着空寂的小屋,守着那场永远无法赴约的花海。

可她太累了。

太累太累了。

撑不起余生漫长的忏悔,熬不住无尽空寂的流年,做不到独自留在没有童望舒的人间,看着岁岁花开、岁岁圆满,只剩自己满身罪孽、满目遗憾。

所以她只能自私离去。

冰凉的河水已经没过下颌,呼吸愈发艰难,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童望舒温柔伸出的手,愈发清晰明亮。

李念安看着岸上崩溃落泪的胡砚辞,唇瓣轻轻翕动,吐出最后一句温柔嘱托,声音轻缓、微弱,被风雨裹挟,温柔又决绝。

“砚辞。”

“我来陪望舒了。”

“以后的花海,替我们两个人,好好去看。”

替破碎的她们,看遍人间春风,看遍年年花开,看遍她们此生无缘的岁岁圆满。

替她们活过余下岁月,替她们留住人间温柔,替她们守住那场,被生死打碎的旧约。

话音落尽,最后一丝温热气息散入风雨。

她最后望了一眼岸边的胡砚辞,最后凝望了一眼水光里温柔浅笑的童望舒,眼底安然释然,再无半点牵挂。

头颅彻底沉入冰冷河水。

波澜翻涌,黑水覆顶。

方才还荡漾人影的河面,瞬间恢复死寂滂沱。

风雨依旧呼啸,河水依旧汹涌,吞没了所有痕迹,仿佛从来没有人踏水而来,从来没有人葬身于此。

沉河无声,落雨无言。

一场跨越数年的罪孽与救赎,在此彻底落幕。

河滩之上,胡砚辞僵立在风雨之中,浑身冰冷,泪如雨下。

她眼睁睁看着第二个故人离她而去,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人间牵绊彻底消散,眼睁睁看着世界彻底沦为荒芜孤岛。

幻梦碎尽,圆满成空。

她终于彻底清醒。

清醒地知道,望舒长眠冬夜,尸骨无归。

清醒地知道,念安沉河雨夜,以身赎罪。

清醒地知道,2021的花海如约盛放,可她们三人,再也不能并肩赴约。

世间风雨落尽,罪恶尘埃落定。

毒枭覆灭,恶人伏法,人间太平,春暖花开。

可所有的圆满,都再也与她们无关。

从此人间,只剩胡砚辞一人。

一人守屋,一人看花,一人余生独行,一人背负三人的回忆、遗憾与旧约,岁岁年年,孤寂终老。

河水滔滔,沉默无言,掩埋了罪与爱,终结了痛与念。

雨夜沉沉,落尽悲欢,从此山河永隔,生死不见。

那场始于年少河畔的温柔相遇,

终以一场沉河无声的离别,

永远落幕,再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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