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映出沙发上两个依偎着的轮廓。

“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声。电视里正播着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我三岁生日那天，一家三口在游乐园的合影。照片里，爸爸把我举过头顶，妈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可现在，沙发上那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

“你爸走了。”

“其实，你大概一二年级的时候就离了。”

——当然了，早就离了。只是当时没承认。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幽蓝的光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嗯。”我说。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回去。

“环儿，”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长得越来越像你爸了？”

我努力不让自己听见，走进厨房。桌上扣着一个瓷碗，旁边是一双筷子。饭已经凉了，结成了硬邦邦的块。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米粒干涩地刮过喉咙，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我没哭，也没觉得委屈。我只是觉得饿。那种饿不是胃里的，是骨头缝里的。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瓷碗，发出空洞的声响。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回客厅。妈妈依然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幽蓝的屏幕。只是这一次，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环儿，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我，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把我的头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僵硬，身上没有一丝属于爸爸的烟草味——这个家里，早就很久没有他的痕迹了。

“我忍了四年，环儿。整整四年。我每天都在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像个保姆一样伺候你，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不在这个家里受气了。我怕你没了爸爸，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从不缺吃喝，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呢？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外人吧？”

“不管长辈怎么样，晚辈都要尊重一下。你呀，平时口气不经意间就重了。你就是欠打，不打不行。”

“现在好了。”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卸下千斤重担，“他终于连装都不装了。环儿，妈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以后，妈妈只有你和你外婆了。”

“你一定要懂事，长大了为妈妈报仇。”

既然我这么自私，为啥我还要帮你呢？我为什么不自私彻底呢？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逼迫，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理所当然的依赖。她不是在要求我，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的、成熟的声音回答。

我坐在幽蓝的光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我的肩膀上，压着一个成年女人全部的绝望、委屈和对未来的恐惧。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相框。照片里的爸爸笑得很开心，但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笑起来是什么声音了。

那句“妈妈，我也很难过”，连同我十岁的灵魂，一起咽了回去。

20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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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下一章更六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