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你一半

教室白炽灯亮得刺眼。我捏着洗好的拍立得，站在书瑶桌边。窗外梧桐叶的影子贴在玻璃上，被风吹得摇晃。

照片上是她跑完八百米的样子，嘴角咧着，阳光打在发梢。为了洗这张，我在照相馆排了半小时。

“书瑶。”我开口。

她没抬头。单边耳机亮着微光，手指在屏幕上滑，嘴里对着麦克风说：“……滤镜太假，换原相机加颗粒感。你等下，我这边吵。”

我抬手，照片一角悬在她桌面上方。

“书瑶。”

她皱眉，摘下一只耳机。视线从屏幕移到我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回桌面。

“怎么了环儿？笔记发你网盘了，自己下。我有点忙。”

我把照片往前递了半寸：“上次运动会的，洗出来了。”

她垂下眼，目光扫过相纸。

“拍得挺好。”她开口。手没有抬，指尖在桌下绞着校服衣角，“但我书包满了，没地方放。你扫我发个原图吧。实体的太占地方，回头还要二次拍照，麻烦。”

耳机提示音响起。她戴好耳机，背过身，朝我比了个抱歉的口型。往日她忙时，总会抽空捏我的手腕，今天她的手始终按在桌面上，没动。

她对着手机开口：“刚才说到哪了……”

我收回手，把照片压进课本夹层。相纸还带着体温。我抬起头，她正盯着屏幕，连余光都没再分过来。

放学下雨。我和书瑶共撑一把伞，她站在远离积水的路沿一侧。伞骨往她那边偏了半寸。路面的积洼里浮着碎落叶，被雨砸出涟漪，风一吹，散向两边。

走到岔路口，她停步。

“环儿，以后放学你自己走吧。”

我看着她。

“我妈说顺路只能带一个人，疏晚家更远，我得捎她。”她盯着湿漉漉的地面，“你住得近，十分钟就能到家。”

雨砸在伞面。

“四年级开始我们一直一起走的。”我说。

“从前是从前。”她攥紧伞柄，视线始终没抬，“身边的位置，本来就只能容下少数人。现在不一样了。”

“对不起……”

她转身走向屋檐下等候的林疏晚。两把伞合在一处，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临走前，她侧头回望，目光撞上我的视线。她眼底有水光，混着雨水砸下来。她抬手抹掉，转过头，没再停留。

车门关上，尾灯在雨夜里划出两道刺眼的红光，消失在巷口。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我站在原地，鞋面溅满泥水。

雨还在下。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还没送出去的拍立得。相纸还带着我的体温，可边缘已经被手汗焐得有些发软。我试着用拇指去蹭掉上面沾到的一滴雨水，就像以前无数次帮她擦拭沾灰的校服拉链那样。但我刚蹭了一下，相纸就在我手里彻底软塌了下去，再也抚不平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电话手表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幻觉，颤抖着抬起手腕。是书瑶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有她略带喘息的、欢快的声音，背景音是林疏晚清脆的笑声：

“环儿！我刚才把那个会发光的盲盒橡皮，送给疏晚啦！她可喜欢了。你以后要是想要，我让疏晚分你一半好不好？拜拜！”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语音条，看了很久。她可能甚至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只是用最开心的语气，把她曾经答应要留给我、我盼了整整一个月的礼物，当着另一个人的面，欢欢喜喜地送了出去。

她以为她只是在分享快乐，她以为我还是那个会笑着对她说“没关系，你开心就好”的环儿。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照片彻底凉透。然后我把电话手表摘下来，塞进校服口袋，抬脚走进雨里。漫天雨雾把前方的路晕得模糊。巷口的行人撑着伞，有人并肩，有人独行。同一场雨，凑不齐一把伞。

202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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