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削完了木簪,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簪头的木屑,举到阳光下对着光看了看,簪身细长,打磨得很光滑,簪头雕了一朵五瓣的花,花瓣舒展开来,每一瓣的边缘都处理得圆润,看得出用了很多心思。
他弯起嘴角,那笑意很浅,从唇角慢慢漾开,像是阳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然后他小心地、几乎是珍重地,将那支簪子收进了怀里。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望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道身影正从远处走来。
王林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是一片被风托着的云。
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鬓边别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些微卷,像是刚摘下来不久,还带着晨露的湿润气息。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是那种走过无数遍这条路才会有的稳——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走到,熟悉到脚底知道每一块青石板的起伏,知道第三十七块石板踩上去会微微晃动。
她走到槐树下,在年轻男人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像是这张小木桌、这片树荫、这个安静的午后,都在等着她到来。
年轻男人将怀里的木簪拿出来,递给她,她没有立刻接,先伸手拂去了男人膝头还沾着的几片木屑,然后才接过簪子。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指腹摩挲过簪头的花瓣,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然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不张扬,像是一朵花在阳光下悄悄绽开,不为了让人看见,只因为它本身就想开。
“簪头刻的是桃花?”她问。
“嗯……”男人点头,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才补上后面的话,“城外的桃林开了,等忙完这段,带你去看看。”
女子将木簪收入袖中,袖口是收口的,塞进一支簪子,布料被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端起男人倒好的茶,低头喝了一口,阳光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在那道浅浅的弧线上,像是落在河岸边最柔软的一处弯。
阳光也落在男人看着她时那温和的目光中,那目光里有她的倒影,有槐树的碎影,有一整个午后的安宁,阳光落在槐树沙沙作响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被照得透亮,绿得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一切都很好。
安宁的,平和的,像是不会有任何风雨降临的、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好像这座城永远不会破,好像城外的桃林永远不会枯,好像这两个人就会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在老槐树下,喝着粗茶,看着日升月落,直到白发苍苍,直到那把缺了嘴的茶壶和那只带裂纹的粗陶杯变成他们共同老去的证物。
王林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假的。
这座城已经破了,城墙倒塌在岁月的缝隙里,房屋化作了废墟,青石板路断裂成一段一段的记忆,再也没有孩童跑过,再也没有炊烟升起。
城外的桃林已经枯了,枯了很多很多年,枝条干枯扭曲,根系在泥土下沉默地腐朽,再没有一朵桃花开过。
那个年轻男人——他死在了城外的山谷里,死的时候穿着这身深色衣袍,怀里的木簪还没送出去,而这女子,她在井底等了几千年,恨了几千年,恨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了,只知道要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但此刻,在这片由执念编织的梦境里,一切都还完好。
没有背叛,没有别离,没有生死的阻隔,背叛还没发生,别离还远在天边,生死还只是两个写在纸上的字,从未真正走到他们面前。
只有一棵老槐树,一壶粗茶,一把缺了嘴的壶与一只带裂纹的杯,一双还没有被岁月磨钝的眼睛,和一段还没有被辜负的时光。
王林没有打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