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睁开眼。
不是宫殿,不是石室,不是那口井。
他站在一条街上。
青石板铺的路,缝隙里生出细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两侧是低矮的屋舍,白墙黛瓦,墙根处留着雨水经年浸润的痕迹,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玉米,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像一串串沉默的铃铛。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慢慢散开,近处有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脚步声噼噼啪啪的,笑声清脆,像是风铃在风里碰撞。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跑在最后面,追不上前面的哥哥姐姐,急得直喊“等等我呀”,尾音拖得老长,糯糯软软的,被阳光裹着飘出去很远。
阳光很好,真的好。
暖融融的,不晒人,落在青石板路上泛出淡金色的光,像是谁在路面上细细地铺了一层碎金子,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像是谁家在炖肉,八角桂皮的醇厚混着肉香,从某扇半掩的木门里溢出来。
还有淡淡的、不知名花的香气,清甜,若有若无,被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又聚,像一个不舍得离开的念头。
王林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的不是深色衣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麦色皮肤,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痕,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腰上没有玉佩,没有铃铛,没有那些他熟悉的重物,手上沾着些许面粉,指缝里也嵌着一些,细细白白的粉末,带着谷物特有的清淡气味。
像是刚从灶台前走出来。
王林站在街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息。
手指微微动了动,面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阳光照成一小片金色的尘雾,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布鞋鞋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这条街的尽头。
街角有一棵老槐树。
树很老了,枝叶却茂密得很,密密匝匝地撑开,撑出一大片浓荫,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像是有人在树冠里藏了一把把细小的星子。
树荫下摆着一张小木桌,桌腿不太平整,垫了一片碎瓦,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陶杯。
壶嘴缺了一小块,露出内里褐色的胎骨杯,沿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被茶渍渗进去,变成了细细的褐色纹路,像一条被定格在瓷器上的溪流。
是那套茶具。
树下坐着一个人,不是老者,是一个更年轻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衣袍,衣料不算好,但洗得很干净,领口与袖口都压出了齐整的折痕。
头发束得整齐,用一根素色的发带绑着,没有多余的饰物,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专注地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他正低着头削一根木簪,手中小刀一下一下,动作不快不慢,有一种经年累月才能练出来的稳。木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膝头,落在桌面上,落在粗陶杯的杯托旁。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光斑随着叶片的晃动轻轻颤动,像是时间在他身上流淌的速度都比别处慢一些。
王林看着那个人,看了几息。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他站在街边,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隔着几步青石板路和一层薄薄的阳光,看着这幅安宁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正好停在槐树投下的浓荫边缘,没有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