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像是在挽留他,这片梦里的阳光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双手,想要拉住每一个路过的人,让他们停一停,坐下来喝杯茶,歇一歇再走。
可那阳光也像是在送别他——它知道这个人不会留下,所以只是落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照亮他前方的路,送他一段。
身后传来隐约的笑声,是那个女子的。
很轻,很短。
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白色的绒絮在阳光下飘扬,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王林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迟早要走到这座城的城门,走到这条青石板路的尽头,走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走到梦的边缘,找到阵眼。
那个阵眼藏在这座城里,藏在这片安宁之下,藏着几千年的执念与疼痛,他要找到它,然后带她离开。
但现在,他走在这条安宁的街上,阳光很好,炊烟袅袅,花也开得正好,孩童跑远了,那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终于追上了哥哥姐姐,他们的笑声从远处的巷子里传过来,隔着几重墙壁,听不太真切,却更让人觉得安心。
王林忽然想起了白鹤眠。
想起了她在忘尘镇的集市上举着糖葫芦笑的样子。那天集市很热闹,到处都是叫卖声,她举着糖葫芦回过头来冲他笑,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嘴角沾了一小片糖渣,自己没发现,笑得没心没肺的。
那串糖葫芦他付的钱,她嫌酸,吃了两颗就把剩下的全塞给了他。
想起了她趴在灵舟舷窗上看着云海时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天的云海翻涌如浪,金色的夕阳把云层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她趴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走过去问她在看什么。
她没回头,只是说:“好看。”顿了一下,又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想起了她蹲在他面前说“我在找你”时那红红的鼻尖,那天她蹲下来,和他的视线平齐,眼睛里有水光,鼻尖是红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认真,像是在说一句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她。
这条青石板路还有多长,这座城还有多大,这场梦还要走多久才会走到尽头——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她说过——我会醒的。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声音很认真,认真到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一个字一个字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的。
像是在许一个承诺,不是希望,不是愿望,是承诺。一个她一定会兑现的承诺。
所以他会走完这条路,会找到阵眼,会破开这片由执念织成的幻梦,会带她出来。
她等他。
他也等她。
他们之间隔着一座梦,隔着几千年的执念与遗忘,隔着一个女人在井底燃尽了几千年的爱恨,隔着一个男人在城外山谷里永远没能送出去的那支木簪,但他走得下去。
青石板路还在延伸,阳光还在落,炊烟还在升。
远处又飘来一阵饭菜香,换了味道,像是谁家在做红烧鱼,酱香浓郁,勾人馋虫,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身后的笑声早已散尽了,但阳光还在。
王林走在其中,脚步不紧不慢。
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长长的,拖在青石板路上。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不急,不缓,不犹豫。像是一个赶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快要到家的人。
(端午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