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穿过那道裂缝,回到宫殿深处。
甬道幽长,弯弯曲曲,被某种更浓稠的黑暗吞没,脚步声在其中显得格外空旷,像踩在时间的回音上,他走过这些黑暗的通道,最终回到那间圆形的石室。
同心圆还在,血色的符文还在,深深浅浅地刻在石面上,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的旧伤,那口井也还在。
井底的淡蓝色光芒依然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不急不缓。
他没有径直走向井边,而是在同心圆的最外圈停住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地面。
方才他进来时,全部心神都被井中那位白衣女子所吸引,竟没有仔细打量过这间石室。
此刻沉下心来,才发现石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不少东西,玉简、信札、碎成几片的玉佩,还有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木匣。
木匣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匣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几张泛黄的纸页,纸的边缘已经脆了,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王林走过去,蹲下身,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只木匣,只是垂下目光,静静看着匣中散落的那些纸页。
最上面的一张,字迹娟秀,笔画圆润,分明是女子的手笔,墨迹被水浸过,又风干了,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模糊难辨。他凝神辨认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读出其中的内容:
“今日他送我一支木簪,说是亲手削的,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不甚精致,但我很喜欢,他说等城外的桃林开花了,要带我去看……”
王林的目光往下移。
第二张,字迹仍是娟秀的,但笔画明显比第一张用力,像是握笔的手在微微发颤:“他已经七日没有来了,我让人去问,只说军务繁忙,我信他,可心里有些不安。”
第三张:“今日在城墙上看到了他,他站在城楼下,和几个将领说话,隔着很远,但他没有抬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第四张:“有人告诉我,他昨夜去了城南的……我不信,我不信。”
第五张的纸页已经碎了,只剩下半截残片,上面只有最后几个字,笔迹凌乱,几乎要刺穿纸面:“我等不下去了。”
第六张,字迹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娟秀的、圆润的笔迹,而变得尖锐、潦草,像是用指甲在纸面上狠狠刻出来的:“他背叛了我,都在骗我,没有人来,没有人来……”
后面的纸页全部模糊了,被水泡过,被泪浸过,被漫长的岁月磨得什么也看不清,一层叠着一层,黏连在一起,像是被某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压成了一团。
只剩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字迹极其潦草,歪歪斜斜地爬在纸上,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绝笔:
“我恨他,我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最后一笔拖得极长,笔尖在纸面上狠狠地划过去,划破了纸,留下一道长长的裂痕,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王林收回目光,他没有叹息,也没有摇头,只是慢慢地站起身,重新看向那口井。
井底的淡蓝色光芒还在闪烁,一明一暗,一呼一吸,像是某种从未停止过的执念。
她还在里面,还在恨,还在等。
还在梦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段从相爱到背叛的漫长岁月,她等了太久,久到恨和等已经长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王林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样子,我也需入梦。”
他走到井边,蹲下身,左手按在井沿上,掌心那道淡金色的姻缘线微微一烫,像是一阵细微的疼痛,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催促。
有人在等你。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会入梦,不是为了替那个死去的人辩解,不是为了替那个老者传递什么迟到的歉意。
他入梦,是为了找到阵眼,找到白鹤眠,带她出来。
他闭上眼,左手掌心紧贴着井沿冰冷的石面,那寒意顺着姻缘线一路攀上来,刺进骨头里。
井底的淡蓝色光芒从下方涌来,缠绕上他的手腕,像藤蔓,像流水,像是另一个人的梦在缓慢地将他吞没。
他没有抵抗。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石室的空旷,宫殿的沉寂,云海的翻涌,都像退潮一样一层层地消隐。所有的声音退去之后,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