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告诉她。”王林说,“告诉他来过,死在路上,城门是他开的,她不应该恨他。”
老者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王林,看了很久,那目光穿不透那层白雾,却依然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王林年轻,又像是在笑自己老了。
“告诉她,然后呢?”他说,“让她知道她等了几千年的人早就死了,连尸骨都没有收,连名字都没人记得,让她连最后的念想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不多了。
“她恨他,至少还在等他,她恨他,至少还活着,恨也是念想,念想就是活着,如果连恨都没有了,她就不等了,不等了,她就醒了,醒了,她该怎么活?”
王林沉默了,他看着老者苍老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永远散不去的白雾,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干裂的皮肤,看着他按在壶嘴缺口上的拇指。
这个人守了一座城,被所有人背叛,没有恨,替一个等不到的人布了一座阵,守了几千年,没有怨。
他只是坐在这里,泡一壶自己种的茶,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把这些事告诉他。
“那你呢?”王林问,“你在等谁?”
老者端茶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短暂到杯中的茶水只晃了一晃,便又归于平静。
他看着杯中自己浑浊的倒影,看了几息,然后把那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一杯很苦的药。
“没有人等我了。”他说。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件衣袍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下摆有几处细密的针脚,补过很多次,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多到不必着急。
“我等的人,也早就死了。”他说,“死在城墙上,她等的人死在城外的山谷,等我的人死在城墙上,我守了这座城三千年,到最后,城里城外,一个都没留住。”
他转过身,背对着王林,看着那棵瘦弱的小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轻很轻地哼着一首很老的歌。
老者站在树下,身影瘦削,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飞,像一面很旧很旧的旗。
“年轻人,你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太多岁月,已经有些模糊了,“你要找的阵眼,不在这里,在更里面,在她梦里,你能走到这里,就能走到那里。”
他顿了顿,那棵小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
“去把她带出来。”他说,“别让她等太久。”
王林站起身,将那只空了的粗陶杯放在膝前的地面上,杯子没有收走,留在了那里,那杯子很旧,杯壁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像是用了很久,摔过,又被粘好了。
他看了老者一眼,看着他那被风吹得翻飞的衣袍,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看了几息,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身后,老者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棵小树的树干,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说再见,又像是说,不必再来。
王林走出门,走入那条裂缝,走入那片黑暗。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个老者会一直坐在这里,泡一壶自己种的茶,等一个不会再有人来的地方。
而黑暗深处,风送来了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茶壶倾斜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一滴,又一滴。
像永远不会停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