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王林看着杯中那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茶水，叶片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像是睡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片叶子在微凉的茶水中蜷缩的样子——蜷成一个卑微的角，像某种放不下的心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者那双浑浊的、蒙着白雾的眼睛。

“那个人等的是你吗？”他问……

声音不高，在这片小小的空地里，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老者听到了。

老者的手停在茶壶上，壶嘴缺了一小块，茬口很老了，边缘被磨得圆润，泛着温润的釉光。

他的手正好按在那道缺口上，拇指贴着缺口边缘，像是贴了很多年，贴成了习惯，已经不知道那里缺了一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壶嘴上的手，看了几息，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世间所有阴差阳错的事。

“不是……”他说，“她等的人，不是我。”

他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茶是凉的，没有热气可吹，他只是做了个吹气的动作，像是许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然后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面前那棵瘦弱的小树，树干只有拇指粗细，叶子稀疏，却每一片都是活的，在这没有光的地方，绿得有些倔强。

“她等的那个人，早就死了。”老者说，“死在来援的路上，死在离城三百里的山谷，没人知道他来援，他穿着敌军的衣服，拿着敌军的兵器，混在敌军里，想要从内部打开城门，他成功了，城门开了，但他没能走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可他的拇指，一直在摩挲壶嘴那道缺口，一下，又一下。

“她不知道，她以为他没有来，以为他背弃了誓言，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把她和那座城一起抛弃了，她到死都恨他。”

王林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

那层白雾不是天生的，是哭出来的，哭得太多了，把眼睛哭坏了，又在这没有光的地方待了太久，久到眼底那层翳再也不会散去，再也看不清了。

“所以你替她布了这座阵。”王林说。

老者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棵小树的树干，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又像是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很深的纹路——那是握了一辈子剑的手，现在只握得住一只缺了口的茶壶。

“我没办法让她醒来。”老者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深深的纹路，“没办法让她忘记，没办法替她等，我只能把这座阵布在这里，把她放在阵心，让她在梦里继续等，梦里，她等的人还活着，还在路上，只是耽搁了，山高路远，风雪太大，总会耽搁的。”

王林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底的叶子。叶子还是那片叶子，水还是那杯水，凉了，淡了，苦了。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看着那片叶子在杯底慢慢停住。

（其实这里在纠结要不要写女子等的是那位少年将军，纠结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