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这一次,那沙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你走对了……”
王林侧过头,看着他。
老者没有看他,依然看着那棵小树,浑浊的眼底映着树叶的绿色,那层雾好像薄了一些 “你来找阵眼,来找破阵的法子,来找那个被拉进梦里的姑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走的路是对的,但你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那棵小树的树干,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掌心的纹路贴着粗糙的树皮,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在这里的…”他说,“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老头子,和一棵长不大的树。”
王林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那层蒙在眼珠上的白雾,看着他抚摸树干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你是布阵的人。”王林说。
不是疑问句。
老者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手停在树干上,指尖轻轻点着一处凸起的树节,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等了很久…”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不是要托付什么,不是要交代什么,更不是要找什么传人,就是想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能为了一个人,走到这一步。”
他转过头来,用那双浑浊的、蒙着雾的眼睛看着王林。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眼角深深的皱纹挤在一起,浑浊的眼珠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让我想起来了……”他说,“年轻的时候,我也这样为一个人走过。”
风忽然大了一些,树叶哗哗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更急,像是要把积攒了许多许多年的话一次说完。
树影碎在地上,碎在老者的衣袍上,碎在王林的眼睛里。
王林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小树,看着它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样子,枝叶虽然稀疏,但在风里摇起来的时候,竟也遮住了半边天。
他忽然想起白鹤眠在忘尘镇种的那棵桃树,她种下去的时候蹲在土坑边上,拍了拍那棵瘦瘦小小的树苗,说:“等它长大了,就能吃到自己种的桃子了。”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笑得很好看。
他不知道那棵桃树现在长多大了,不知道它有没有结果子,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带她回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走的路是对的。
老者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话,又或者根本不用听,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只是重新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那棵小树,继续用那只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树干。
“对的路…”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要化进风里,“往往是最不像路的那一条。”
王林坐在他身旁,坐在凉凉的青石板上,坐在茸茸的青苔上,坐在那棵小树的树荫下,他没有再问什么,老者也没有再说。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那棵长不大的小树,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
天色——如果这片空地也算有天色的话——渐渐暗了下来,那扇木门在身后静静地敞着,透出裂缝里幽暗的微光,但王林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在想,等这一切结束了,他要想办法带着小夫人到忘尘镇去,看看那棵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