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套茶具。
不是储物袋,不是袖里乾坤,更不是凭空捏造。
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一套茶具出现在他膝前的青石板上,一只粗陶茶壶,两只同样粗陶的杯子。
壶嘴缺了一小块,露出深褐色的胎骨,杯沿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又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了。
那套茶具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他从身旁那棵小树上摘下几片叶子,那树干不过拇指粗细,叶子也生得薄,颜色是极淡的青绿,像是春天还没来得及长开就被冻了一下,永远停在了将展未展的模样。
他摘得很小心,一片一片地摘,像在取什么珍贵的东西,叶子放入壶中,他又不知从哪里引来了水。
那水像是从空气中凝出来的,先是细密的水珠浮在他掌心,然后汇成一股清流,注入壶中,整个过程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术法的痕迹,只有一种安静到极处的理所当然。
水是温的,不是热的,没有白汽升腾,也没有茶香四溢,那水就这样温吞吞地将叶子浮起来,叶片在水中缓缓打着旋,浮浮沉沉,像是困了太久的人在翻一个身。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水染上了极淡的绿色——不是沏出来的茶色,是春天最早那一抹新芽的颜色,淡得像是把一滴绿溶进了整片湖水里,你得盯着看,才能确定它不是透明的。
老者倒了两杯,一杯推向王林,一杯端在自己手中,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个做了无数遍的仪式,每个细节都被时间打磨得恰到好处。
王林看着面前那只缺了口的粗陶杯,杯中的茶水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绿意,正安静地沉在杯底,像睡着了。
“喝吧。”老者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又像是在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之后,忽然用了力。
“不是毒药,是茶,是这棵树上的叶子泡的,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它长出第一茬新芽——你是第一个喝到的人。”
王林没有端杯,他垂着眼睛,看着那杯淡得近乎透明的茶水,看着杯沿那道浅浅的裂纹,沉默了几息。
“你是壁画上那个人。”他说。
老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粒尘埃落到了袖口上,但王林看到了。
老者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了半息,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那片浮沉的叶子,浑浊的眼底映着那极淡的绿色,像一潭死水里忽然透进了一线天光。
“我长得不像了。”老者说。
声音比方才更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力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门,“壁画上的我,年轻,好看,穿着华服,站在高处,看着远方,那个我——是很多人想看到的我,现在的我,是我想成为的我。”
他将手中的茶杯转了一圈,杯沿那道裂纹转到拇指下方,被他轻轻按住,像是在安抚一个旧伤口,“你看,连杯子都知道,用了这么多年,总要有裂痕的。”
他没有承认自己是壁画上那个人,也没有否认,但他说“长得不像了”,这句话本身就是回答——只有是同一个人,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像。
王林看着他按着杯沿裂纹的拇指,指节粗大,皮肤皴裂,指甲缝里有泥。
这双手和壁画上那双持剑的、修长干净的、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了。
但那个按着裂纹的动作里,有一种和壁画上如出一辙的东西,一种一个人守了很久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