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窄窄的,缝隙里生着湿润的青苔。
两侧的雾浓得像是凝固了千万年的浆,化不开,也拨不散,白鹤眠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裙裾扫过石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白凌风的声音还在身后——不,身前?她有些分不清了,在这片雾里,前与后、远与近、来处与归途,都像是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朝着那扇门的方向跑,朝着神宫的方向跑,朝着那个喊她“心肝”的声音跑。
那个声音温柔极了,像裹着蜜糖的丝绒,一声一声地唤着她,要把她裹进去,要把她拉回去。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铃铛,是心跳,很沉,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叠的云雾,隔着生与死的帷幔,用尽全力地跳动着,想让这颗心的声音传到她耳中。
白鹤眠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路中间,两侧是浓雾,前方是那扇没有锁的木门,后方是竹舍的方向。
心跳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她听不出那是谁的心跳,但她的脚不肯往前走了,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她的脚踝上,线的另一端埋在身后的浓雾深处,轻轻拽着,不让她再往那扇门靠近一步。
白鹤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很浅很浅的红痕,在雾中微微发着光。
那道红痕从前只是静静地待在她手背上,像一道旧伤疤,此刻却在雾中苏醒过来,发出微微的温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一盏灯,光芒穿过漫长的黑暗,终于抵达了她的皮肤。
她盯着那道红痕,忽然想起——不是想起,是闪过。
一个念头,不知从哪里来的,像是从她灵魂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里,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嫩芽,顶着千钧重压,执拗地探出头来,对她说:别回去!
白鹤眠猛地抬起头,前方的路还在,那扇门还在,白凌风的声音还在喊她“心肝”,一遍又一遍,温柔,耐心,像是笃定她终究会回头。
可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谁在说话?
是她自己在说话,是她的心在说话。
是那个在她心脏最深处、被无数层温暖的梦境包裹着、几乎要沉睡不醒的本能,在用尽最后力气对她说:别回去,那不是你的家,那不是你的父亲,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去最里面,他在等你,那个人,在等你。
他在等你。
白鹤眠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微微刺痛。那股刺痛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包裹着她的那层朦胧的壳,让她短暂地、清晰地触摸到了自己的意志。
她转过身。
面朝竹舍的方向,面朝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面朝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最里面”。
白凌风的声音还在身后喊她,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像是一条被拉长的丝线,正从她身上被一点一点剥离。
她没有回头。
她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然后她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