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竹舍相比她的房间,显得格外简陋,几把竹椅围着一张方桌,角落里摆着一张窄窄的床榻。
桌上放着一只旧水囊,囊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
床榻上叠着一条看起来有些旧的毯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
墙角散着几只玉盒,有的敞着口,有的盖得严严实实,像是主人临走时随手放的,又像是刻意摆在那个位置,等着谁来打开。
方桌上搁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油纸已经皱了,边缘反复折叠过的痕迹很深——像是被人打开过又包上,打开过又包上,始终舍不得吃。
白鹤眠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竹舍。
她从不认识这里,也从未踏足过。
可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在叩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她走进竹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桌上那只水囊,水囊是凉的,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将它握在掌中。
她又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那条有些旧的毯子,她伸出手,摸了摸。
毯子的触感很软,却很暖,暖得不像是这间清冷的竹舍里该有的温度,倒像是刚刚被人从日光下收进来,还带着太阳的余温。
白鹤眠的手停在毯子上,手指慢慢收拢,攥紧了。
她只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像是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光,只是她自己忘记了,而她的身体还记得。
窗外起雾了,白色的、浓稠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地漫过竹林,漫过檐角,将这间小小的竹舍温柔地包围。
白鹤眠站在竹舍里,看着窗外的雾,手里攥着那条暖烘烘的毯子,忽然很想叫一个人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应该在这里,在她身边,在这间竹舍里,在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
可这里没有别人。
只有她一个人。
白鹤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毯子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又褪去了很久,只剩下一点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她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远处,神宫的方向,白凌风的声音穿过重重浓雾,穿过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路,穿过那扇没有锁的木门,遥遥地传进她耳中——
“心肝——该回家了——”
那声音温柔,悠长,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心上。
白鹤眠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雾,看着雾中那个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远方,她攥着毯子的手没有松开,但她的脚,往门口的方向挪了一步。
“心肝——”白凌风又在喊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笃定她一定会回去。
白鹤眠松开毯子,转身,走出竹舍,踏上了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路,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可她走过那片最浓的雾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雾中,那个人形的轮廓又出现了。
就站在她身侧,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近到她能闻见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竹叶又像是旧衣料的气息。
她侧过头,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神宫檐角悬挂的冷冷光晕,是更亮、更温暖的光。
橘黄色的,微微摇曳着,像是谁在雾的最深处,为她点亮了一盏灯。
白鹤眠看着那盏灯,看了几息。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铃铛没有响。
风也没有吹。
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