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父亲牵着的手，看了很久。父亲的掌心很暖，和记忆中一样。

可她忽然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不是少了温度，不是少了力道，是少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被牵着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应该是握着谁的。

不是父亲，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应该站在她另一侧，应该也牵着她的手，应该会叫她一个名字——不是“心肝”，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她想不起来的人，一个她甚至不确定是否存在过的人。

白凌风牵着她走过神宫的台阶，走过灵兽园的栅栏，走向膳食堂飘出的炊烟。

脚下的路平整而熟悉，每一步都踩在她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的石板上，连石板的缝隙走向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鹤眠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宽厚如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可是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白凌风也停下来，回头看她，脸上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意：“怎么了？”

白鹤眠看着他，看了几息。

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嘴角的弧度，他鬓角的那缕发——都是对的，都对得不能再对。

可是太对了。

对得让她心里发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他为什么天空会出现裂缝，想问他那个缺口后面是什么，想问他她到底忘了什么人。

可她看着白凌风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看着他那双温和得不能再温和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

她走上前，重新跟在他身侧，不再说话。

她没有问。

因为她隐隐觉得，如果问了，有些东西就会碎掉。不是天空碎掉，不是这个世界碎掉，而是她自己——会碎掉。

膳食堂里，饭菜还温着，阿婆笑呵呵地给她盛汤，白凌风给她夹菜，一切都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烛光还是那么亮，菜还是那么好吃，窗外的天空——她没有再看。

白鹤眠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空的东北角，那片空还在。

裂缝还在蔓延。比刚才更多，比刚才更密，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每一次敲击都震下几片碎屑。

那片空的边缘已经不再平整，不再是瓷器开片的纹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咬过，犬牙交错，支离破碎。

白鹤眠看着那片空，忽然说了一句：“爹爹，你有没有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人？”

白凌风的筷子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一下快得像幻觉，快到白鹤眠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没有。”白凌风说，笑容不变，筷子重新动起来，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有爹爹跟娘亲在，有大家伙儿在，你还需要记得谁？”

他的声音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白鹤眠想了想，是啊，她有爹爹，有娘亲，有阿婆，有神山上的一切。

这里什么都不缺，每个人都对她笑，每顿饭都是她爱吃的，每一天都是她想要的样子。

她还需要谁？

谁都不需要。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她没有再看窗外。

窗外的裂缝还在蔓延，那片空还在扩大，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正在沉默地注视着她。

有一片碎屑从天空上剥落，坠入万丈深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膳食堂里，烛火温暖，饭菜飘香，父亲笑着给她夹菜。

一切都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