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深处,昏暗更浓。
王林走在甬道中,脚步声被两侧的石壁吸收殆尽,连一丝回响都不曾留下。
这里太静了,静得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墓。甬道狭长,弯折往复,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颗发光的晶石,光芒黯淡而幽冷,只堪堪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刻意加快,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神识却已如蛛网般无声无息地向前延伸,探察着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阴影、每一寸石壁的纹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甬道到了尽头。
不是门,不是墙,是一面巨大的浮雕。
它占据了整面石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难以触及的穹顶,仿佛是将一整座山壁掏空后刻下的,王林停下脚步,抬起头,凝视着那幅浮雕。
画的是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浮雕的中心是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面容被岁月的侵蚀磨得模糊不清,已看不清五官的轮廓。但即便如此,仍能从他的姿态中感受到某种强烈的、几乎要溢出石壁的情绪——他站在悬崖边,衣袍被猎猎狂风吹得向后翻飞,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下一秒就要坠入万丈深渊,又像是要乘风而起、决绝离去。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影,绵延至浮雕的边缘,影影绰绰,无穷无尽,有的持剑,有的执戟,有的伸出手,五指张开,那姿态说不清是在挽留,还是在推搡。
浮雕的线条粗犷而有力,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深到不像是在雕琢,更像是在发泄,像是要把某种蚀骨的怨与痛生生凿进石头里,让千万年后的来人也能感受到那份重量。
王林的目光从那些模糊的人影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浮雕底部的文字上。
字迹很古老,不是仙罡大陆如今通用的文字,也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上古神文,而是某种更久远、更晦涩、几乎被时光抹去了痕迹的符号。
他辨认了很久,一字一句地默读,才勉强读出了大意。
“吾为天下赴汤蹈火……天下以刀兵相报。”
第一行字,便如同一记闷锤,敲在了心口,王林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继续往下读。
“吾守此城三千载……城破之日,无一人来援。”
“吾以血肉饲此土……此土生荆棘,噬吾骨。”
“吾欲去……天地不容。”
文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已被某种诡异的力量侵蚀得残缺不全,模糊难辨。
像是刻下这些字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体内的生机与力气都随着怨恨一同流失,再也无法将每一笔都刻得完整。
王林站在浮雕前,看着那些残缺的、带着浓烈绝望意味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人。
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守的是哪座城、赴的是哪次汤、蹈的是哪场火,不知道他身后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影,究竟是袍泽、是子民、还是仇寇。
但他能感觉到,刻下这些字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中没有恨。
不是恨。
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冷。
是那种被所有人遗忘、被所有人抛弃、连恨都没有力气再恨的,彻骨的,灰烬般的冷。
王林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叹息,没有摇头,只是在沉默中转过身,绕过那面承载了太多悲哀的浮雕,继续往里走。
浮雕后面是另一间石室,比前殿小得多,只有寻常厅堂大小。
石室中央没有悬浮的光团,没有奇珍异宝,没有堆积如山的典籍,只有一张粗朴的石桌,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被磨得发白,表面的漆色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