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像是话在嗓子里转了几圈才找到出口。
白凌风应了一声:“嗯?”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白凌风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顿了顿,才问:“什么声音?”
白鹤眠张了张嘴,想说“铃铛声”。
她的舌尖已经碰到了那个词,嘴型都做好了——唇微微张开,舌尖抵住上颚,等着气流推出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没有落地的声音。
铃铛?什么铃铛?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铃铛?她有过铃铛吗?不,她从来都没有铃铛。
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吃饭:“没什么,我听错了。”
白凌风没有再问,拿起筷子给她又夹了一块肉。那块肉放在她碗里,肥瘦相间,酱色油亮。
她没有吃,只是用筷子戳了两下,戳出一个洞,又戳了一个洞,然后把它拨到了碗边,和那半条没吃完的腌萝卜挨在一起。
夜深了。
白鹤眠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帐顶垂下的流苏。
流苏是淡青色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条细细的、看不见的丝线,流苏就轻轻晃一晃,停一停,又晃一晃,晃得她心里也跟着荡,荡得没有着落。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了一会儿觉得闷,又掀开。
被子里头热烘烘的,全是她自己的呼吸,闷得人心慌。
月光从窗外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亮得有些冷清,她看着那片月光,怎么也睡不着。
她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
她的身体很累,跑了一天,眼皮很沉,沉得发涩。可意识却清醒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稍稍一碰就嗡嗡地响。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那个洞不大不小,刚好够卡住一块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怎么填都填不满。
她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正常,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拳头在锤着她的掌心。
但她就是觉得空,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一直是这样的啊。
所有人都说她是最幸福的,她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幸福的。
可为什么,她会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她想不起来,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被人搬走了家具的屋子,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地上一层薄薄的灰。
窗外,风吹过神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息,从山脚传上来,绕过屋檐,穿过廊柱,最后落在她的窗外。
白鹤眠闭上眼,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着,像蝴蝶合拢的翅膀。
在那片呜呜的风声中,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叮铃——”
很轻,很短,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晃了一下手腕,那个声音穿过风声,穿过夜色,穿过紧闭的窗棂,落在她的耳畔,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枕中。
泪水是凉的,滑过脸颊的时候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很快就被枕头吸干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那一声铃响让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弦。
那根弦颤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泪都干了,还在颤。
梦里没有铃铛。
但她的手腕上,好像一直系着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的——她抬起手腕,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月光把她的手照得近乎透明,可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触感还在,像一个褪不掉的印记。
一圈薄薄的、若有若无的存在感,箍在她的腕骨上,不紧也不松,刚好贴着她的皮肤,像是一呼一吸之间随时会发出声响。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上那片空荡荡的皮肤,指尖一圈一圈地转着,像是在摩挲什么东西。
然后她睡着了。
手指还搭在手腕上,食指和中指扣着那个看不见的圈,嘴角抿着,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梦到了什么让她想不起来却又放不下的事。
月光移过她的手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素白的皮肤,和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跳得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些血管,在她的身体里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