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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嚣落定

白月梵星:守破之烬

传送阵的光芒彻底敛去,最后一丝空间波动的涟漪也消散在落霞镇郊外无名的荒草地上。脚踏实地带来的,是与仙界截然不同的、带着尘土与青草腥气的坚实感,以及空气中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属于凡尘的“浊气”。

白烁稳住身形,第一时间掐诀内视,确认体内神力虽因跨界传送和人间法则压制而略显滞涩,但并未受损,心口烙印的搏动也依旧清晰。她迅速环顾四周——荒草萋萋,远处可见低矮的田埂与农舍,更远处,落霞镇低矮的城墙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没有预想中的埋伏,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只有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人间集镇特有的、混杂着各种声响的嗡鸣。

她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才将目光投向身侧。

梵樾也已站定。他微微仰头,眯着眼,似乎在适应人间过于明亮直接的日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片陌生的天地,周身那股属于魔神的、无形的威压与冰冷气息,被他收敛得极好,此刻看去,更像一个气质冷峻、身手不凡的江湖客,或是某个隐世世家的子弟。

只是,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眸,在扫过远处凡俗屋舍、田间耕作的农人时,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疏离,还是泄露了他与这方天地的格格不入。

“看来,传送很顺利。”梵樾收回目光,转向白烁,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就是人间?”

“嗯。”白烁应了一声,也打量着他。卸去了“阿樾”那层温顺脆弱的伪装,此刻的他,更像她认知中那个深不可测的梵樾,只是少了些属于深渊的阴沉,多了几分属于“人”的、真实的棱角。这身打扮……倒是意外地适合他,衬得那张脸越发俊美夺目,却也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灵力运转滞涩了三成左右。”白烁感受着体内情况,眉头微蹙,“此地法则对高阶力量压制明显。你的魔力呢?”

梵樾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幽紫气息在他指尖一闪而逝,随即湮灭。“差不多。”他淡淡道,似乎并不在意,“倒是这空气中的‘气’,驳杂污浊,令人不适。”

何止是不适。对习惯了仙界清灵之气或深渊纯粹魔气的他们而言,人间这混合了生灵杂念、尘土、烟火、乃至无数细微怨憎喜乐的“浊气”,简直如同污秽的泥沼。每呼吸一口,都需以自身力量稍作过滤,否则长久滞留,对修为和心性都是一种缓慢的侵蚀。

“习惯就好。”白烁从袖中取出那张标记着“归墟”大致方位的羊皮卷,再次确认方向,“西北,那片黑森林。按推算,离此地约有百里。我们需先入镇,打探清楚森林近况,购置些可能用到的凡俗之物,顺便……”她顿了顿,“寻个落脚处,我需要时间调整,确保引渡阵所需材料无误。”

梵樾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她因低头看图而微微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上。阳光照在那里,皮肤细腻得仿佛透明。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城镇的轮廓。“听你的。”

两人不再多言,展开身法,朝着落霞镇方向而去。虽灵力受制,但他们的身体素质与对力量的精妙掌控远非凡人可比,步履看似寻常,速度却极快,不多时便已到了镇外。

越是靠近,属于人间的喧嚣便越发清晰具体地扑面而来。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牛车吱呀呀地缓慢前行,赶车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挑着担子的小贩脚步匆匆,扁担两头筐里的瓜果蔬菜还带着泥土的气息;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挎着篮子,与同伴高声谈论着柴米油盐;光着屁股的孩童在路边泥地里嬉闹追打,溅起一蓬蓬灰尘;更远处,酒旗招展,饭馆茶肆里传出跑堂响亮的吆喝与食客的喧哗……

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嘈杂、混乱却鲜活无比的“生”之洪流,冲击着两位来自“上界”的访客的感官。

白烁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微微蹙眉,用衣袖虚掩了一下口鼻。她不是没下过凡,但以往要么是执行任务匆匆一瞥,要么是去灵气相对纯净的名山大川,极少如此直接地踏入最普通、最喧嚣的凡俗集镇中心。

梵樾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总是幽深难测的眼眸,此刻却像最精密的法器,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贩夫走卒脸上被生活磨砺出的皱纹与麻木,商人眼中精明的算计,孩童未经世事的天真,还有那些隐藏在街角巷尾、不易察觉的、属于凡人的贪婪、怯懦、短暂的欢愉与更持久的困苦……

这一切,与他所熟悉的仙界之“净”、深渊之“暗”,都截然不同。是一种更粗糙、更直白、也更……复杂的“真实”。

“看什么?”白烁察觉到他过于“专注”的打量,低声问道。

“看人。”梵樾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很有趣,不是么?挣扎,算计,短暂地快乐,长久地痛苦……周而复始。”

白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知道,在他眼中,或许这些碌碌凡人,与蝼蚁并无本质区别。她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不适,目光搜寻着看起来干净些的客栈。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主街中段一栋三层木楼上,招牌写着“悦来客栈”,门面还算整齐,出入的客人衣着也相对体面。

“就这里吧。”白烁率先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颇为宽敞,摆了十来张方桌,此刻过了午饭时辰,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坐着喝茶歇脚的旅人。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瓜皮小帽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见有客进门,尤其是这样一对容貌气度皆极为出众的年轻男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转了一圈,见他们衣着料子虽不显奢华,但做工裁剪极为考究,气度不凡,尤其是那男子,虽面无表情,但通身一股说不出的冷冽贵气,绝非常人,态度愈发殷勤。

“两间上房,要安静、干净的。”白烁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她递过去一小锭银子——这是下界前特意准备的凡俗金银。

“好嘞!天字三号、四号房,紧挨着,又清净,视野也好!小二,快带二位贵客上楼!”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得更欢,连忙招呼伙计。

小二是个机灵的半大孩子,哎了一声,殷勤地引着两人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经过二楼时,一间客房里传出女子娇滴滴的劝酒声和男子粗豪的笑骂,混杂着浓烈的酒气。

白烁眉头蹙得更紧,脚步加快了些。梵樾跟在她身后,经过那间房时,目光淡淡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底无波无澜。

天字房在客栈顶层走廊尽头,果然相对安静。房间陈设简单,但桌椅床铺都擦拭得很干净,窗户开着,通风良好,能望见远处起伏的青山和一部分街景。

“就这里吧。”白烁对那小二道,“打两盆热水上来。另外,镇子上可有什么消息灵通、见多识广的老人家,或者常往西北森林那边走的猎户、药农?”

小二一边麻利地擦拭着本就很干净的桌面,一边答道:“热水马上就来!客官是打听那片黑森林啊?那可真是问对人了!咱们镇子西头的刘樵夫,年轻时是那一带最好的猎手,对森林里外熟得很!还有东市摆摊卖山货的老孙头,他儿子前年还跟着商队想穿过森林去北边,结果……唉。”小二摇摇头,压低声音,“反正,客官要是想打听森林的事儿,找他们准没错。不过那地方邪性,二位客官要是想去,可得千万小心!”

“知道了,多谢。”白烁又摸出几个铜钱打赏了小二。小二欢天喜地地去了。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只有彼此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熟悉”的存在。这个认知,让空气莫名地凝滞了一瞬。

白烁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笼罩在一片灰蒙蒙雾气中的山峦轮廓,那里就是那片黑森林的方向。

“先休息,一个时辰后,我们去打听消息。”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梵樾走到另一扇窗边,与她隔着一张圆桌,同样望向远方。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人间第一日,就在这间小小的客栈房间里,拉开了序幕。

窗外,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是属于凡尘的热闹与鲜活。

窗内,两人静立无言,各怀心思,等待着夜幕降临,也等待着前方那片未知的、据说“邪性”的森林。

而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名为“合作”与“牵绊”的线,在这陌生的红尘之中,似乎被拉扯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微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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