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的裂隙并非只有一处。
当白烁神魂归位，重新稳稳站立在澄心境那熟悉的青砖地面上时，她额角渗出的冷汗还未干透。方才那股来自深渊的剧烈反噬带来的眩晕感虽然消退，但那种如跗骨之蛆般的剧痛，却顺着她的心口，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息。
梵樾在坠落前，不仅打破了结界，还将深渊中逸散出的、腐蚀万物的混沌之气，强行牵引并封印在了天柱的核心之中。但这绝非长久之计。那团漆黑如墨的能量，正如同一个不断搏动的毒瘤，疯狂侵蚀着支撑三界的支柱。
如果不尽快处理，不用多久，天柱就会彻底崩毁，届时，飞星大陆将万劫不复。
白烁快步走入主殿，神色凝重。
殿内，梵樾已经醒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那种深入骨髓的病弱感减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蛰伏已久的锐利。
他正坐在案几旁，手中拿着一块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脖颈处的肌肤。那里，有一道细长的、泛着黑气的疤痕——那是混沌之气灼伤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殿下醒得倒是快。”
白烁没有理会他言语里的那点刺，径直走到案几前，铺开一张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阵图，指尖凝聚出一缕纯净的神力，点在阵图的中心。
“这里。”白烁的声音有些发紧，指着阵图上位于天柱中下部的一个节点，“反噬之后，我神魂不稳，隐约感应到了这里。那团混沌之气并没有完全静止，它在吞噬天柱的本源。”
梵樾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他微微蹙眉，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处极其隐秘的能量漩涡。若是真的如她所言，情况比预想中要严重得多。
“你是想怎么做？”梵樾抬眼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强行剥离？还是净化？”
“都不行。”白烁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苍白，“天柱乃天地法则所化，强行剥离会动摇根基，净化则需要庞大的生命之力作为媒介。我的力量不够，而天柱不能倒。”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梵樾看着她紧抿的唇瓣，心中已然明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帕子，往后靠去，慵懒地眯了眯眼：“看来，殿下已经有了主意。”
“跟我走。”
白烁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决绝。
“去哪里？”梵樾挑眉。
“人间。”
白烁站起身，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带起一阵微风。她看着梵樾，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有人间界的‘气运’，才能承载如此庞大的能量转换。我需要借助人间的地脉，在天柱和人间之间建立一道‘引渡阵’。将那团混沌之气，引渡到人间界的‘归墟’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
引渡混沌之气到人间，一旦失败，或者中途出现变故，不仅天柱保不住，整个人间界都会变成一片死域。
“听起来很刺激。”梵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无尽的寒凉，“不过，你打算怎么做？带着我这个‘囚徒’去人间？曜光若是没有了神女坐镇，又恰逢天柱异动，恐怕会把整个澄心境掀翻天吧。”
“所以我需要你跟我一起。”白烁上前一步，逼近他，目光灼灼，“带着你。”
梵樾的笑容微微收敛。
“你明知道，我一旦离开仙界，失去了结界的压制，再加上天柱异动引发的天地法则混乱，我体内的魔气随时可能暴走。”白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若是我引渡失败，或者被曜光发现了，至少……至少还有个人能制衡局面。”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不放心。
她不放心这个喜怒无常、实力深不可测的魔神，独自留在那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孤岛上。那太危险了。
梵樾看着她眼中那抹真实的担忧，心底某处坚硬的冰壳，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火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白烁面前，微微低下头，目光与她平视。
“白烁……你这是在担心我？”梵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却伸手，轻轻地拂去了她肩头的一缕灰尘。指尖触碰的瞬间，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送死。”白烁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而且，到了人间，你就老实点。那里没有仙规，也没有神将，我管不到你，但你最好别给我添乱。”
“是吗？”梵樾轻笑一声，后退一步，负手而立，“那便如你所愿。去看看这万丈红尘，也好。”
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黑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而孤傲。
“等等。”白烁叫住他。
梵樾停下脚步，侧过身，挑眉看她。
白烁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散发着微光的玉瓶，扔了过去。
“这是什么？”
“清心丹。”白烁没好气地说道，“防止你体内的魔气暴走。拿着，别到时候发疯，把人间给毁了。”
梵樾单手接住玉瓶，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眸色微深。
“担心我发疯？”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殿下还真是嘴硬心软。”
“少废话。”白烁别过脸，大步朝着殿外走去，“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在听雨轩汇合。别想耍花样。”
直到白烁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梵樾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质。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担心他发疯？
或许吧。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总是对他冷言冷语、却又在关键时刻舍不得他独自面对危险的神女。
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们、束缚他们的凡尘俗世里，会发生些什么呢？
梵樾将玉瓶收入怀中，迈开长腿，跟上了白烁的步伐。
那挺拔孤傲的背影在烛火映照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白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块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牌，玉牌上刻满了古老而繁琐的云纹。
“拿着这个。”白烁将玉牌抛向空中，玉牌悬浮在梵樾面前，“这是‘界钥’。一旦天柱的动静传到仙界，曜光察觉不对赶来时，用这个可以暂时掩盖我们的气息，制造我们在千里之外的假象。”
梵樾单手接住玉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眸色微深：“倒是好东西。”
“别废话，半个时辰后在听雨轩等我。”
白烁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凌厉的弧度。她没有回头，所以也就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梵樾捏着那块玉牌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半个时辰后，听雨轩。
白烁换了一身装束。那是一件素白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株青竹，清雅脱俗。她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下凡游玩的世家小姐。
梵樾则是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束着复杂的腰带。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人间界的传送阵上，周围是呼啸的罡风。白烁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阵法，梵樾则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闭气，凝神。”
白烁低喝一声，阵法光芒大盛。下一秒，天旋地转，两人已经踏入了人间界的传送阵中心。
落霞镇，正午。
烈日当空，街道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地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胀。
白烁睁开眼，迅速掐诀，确认了四周没有任何高阶修士的气息后，才松了一口气。
“到了。”她低声说道，随即警惕地看向身旁的梵樾，“到了人间，收起你那股子冷傲劲儿。这里可是凡尘俗世，别让人看出你是妖魔。”
梵樾轻笑一声，双手抱臂，环胸而立，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江湖游侠的味道。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在四周那些凡人身上扫过，“不过，殿下，你打算如何寻找那个‘归墟’？”
白烁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铺在案几上，指尖凝聚出一缕纯净的神力，点在卷轴的中心。
“归墟，乃是上古时期天地塌陷形成的虚无之地。”白烁的声音有些发紧，指着卷轴上一处隐秘的标记，“它不在任何典籍中有明确记载，但我推算出，它就在落霞镇西北方向的那片黑森林深处。”
“森林？”梵樾挑眉，“那地方听起来可不怎么友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白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坚定，“我必须在三天之内，将天柱的异动压制下去。否则，不仅天柱保不住，整个人间界都会变成一片死域。”
梵樾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心底某处坚硬的冰壳，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跟上了白烁的步伐。
“跟上。”白烁头也不回地说道，“先找个客栈落脚，顺便打听一下关于森林的消息。”
“是。”梵樾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朝着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白烁的步伐很快，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这件事。梵樾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们、束缚他们的凡尘俗世里，这场意外的坠落，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另一场棋局的开始？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此刻，他们都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这个即将上演的荒诞戏剧中，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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