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送来的热水还蒸腾着白汽,木盆边缘搭着干净的粗布毛巾。白烁仔细净了手脸,又用清尘诀将周身沾染的尘埃与那无处不在的、令她不适的凡俗浊气稍作清理,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她走到窗边,将窗户彻底推开,带着午后暖意的风涌入,稍稍驱散了房间内那股淡淡的霉味与烟火气。
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灰色薄雾笼罩的山峦轮廓上,那就是森林的方向。百里之距,对全盛时的她而言,不过片刻功夫。但如今灵力受制,又需隐匿行迹,徒步前往恐怕需大半日。更重要的是,那森林既被本地人称为“邪性”,且有去无回者众,绝不可贸然闯入。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她沉吟片刻,从随身的芥子空间(虽受压制,但基本存取功能尚在)中取出几样东西:几块成色普通的玉料(在人间已算珍贵),一小瓶低阶但纯净的灵石粉末,以及一些绘制符箓所需的特制朱砂与空白符纸。引渡阵的核心材料她已备齐,但一些辅助性的、用于应对人间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的小玩意儿,需要现做。尤其是在灵力受限的情况下,一些精巧的符阵或许能派上用场。
就在她将玉料置于掌心,指尖凝聚起微弱神力,准备开始炼制几枚简单的“护身玉符”和“清心符”时,隔壁房间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是梵樾。
他也在整理。或者说,在“适应”。
梵樾站在他那间几乎一模一样的客房里,没有立刻动用任何力量。他只是走到窗边,和白烁一样,推窗远眺。但他看的不是森林的方向,而是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那些嘈杂的声音,斑斓的色彩,鲜活却短暂的生命力,如同流水般涌入他的感官。卖糖人的老汉手腕翻飞,晶莹的糖丝在阳光下闪烁;杂耍艺人喷出一口火焰,引来围观孩童阵阵惊呼;身着绸衫的商贾摇着折扇,与同伴高谈阔论;蓬头垢面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目光浑浊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的口袋……
众生百态,喜怒哀乐,贪嗔痴怨,如此直白地铺陈在眼前,与他过往万年所经历的宏大叙事、冰冷算计、永恒囚禁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细小、琐碎、却无比密集的“存在”的喧嚣。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有力,指尖萦绕着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一丝极淡的魔气余韵。在这里,这力量被压制,也被“稀释”了。仿佛他不再是那个能令仙界震颤的深渊魔神,而只是一个力量稍强些的“异类”。
这种感觉很陌生。并非无力,而是一种……剥离。剥离了“魔神”这重身份所带来的天然威压与隔阂,不得不以更“直接”的方式,与这个粗糙的世界相对。
他走到桌边,拿起粗瓷茶壶,掂了掂,又放下。指腹摩挲过冰凉的壶身,触感粗糙。这凡间的器物,于他而言,脆弱得不值一提。可在此刻,却又是真实不虚的“存在”。
忽然,他鼻翼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透过并不隔音的木板墙传来的、属于隔壁房间的气息——那是白烁神力运转时特有的清冷微光,以及朱砂与灵玉被炼制时散发的、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她在做准备。为了那个危险的计划。
梵樾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意味难明。他走到墙边,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在木板上。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百倍、几乎不可能被任何神识捕捉的幽暗气息,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悄无声息地渗透过木板的纹理,蔓延过去。
这不是探查,也非窥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状态,确认她的方位,确认那股与他心口烙印隐隐共鸣的、熟悉的神力波动,在这陌生的、充满浊气的环境中,依然稳定地存在着。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他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他不需要睡眠,但需要让这具刚刚承受了跨界传送、又处于力量压制下的躯壳,得到最基础的休整与适应。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听”。
隔着薄薄的木板墙,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偶尔有玉料被放下时与桌面轻触的脆响,还有她几乎低不可闻的、平稳的呼吸声。
这些细微的声响,在这嘈杂又陌生的凡间客栈里,竟奇异地构成了一种背景音,让他高速运转、时刻计算着无数可能的思绪,稍稍沉淀下来。
一个时辰,在沉默与各自休整中悄然流逝。
当白烁将炼制好的三枚温润的护身玉符和一小叠泛着浅金色微光的清心符收好,推开房门时,梵樾也几乎同时拉开了他的房门。
两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梵樾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走吧。”白烁低声道,率先朝楼梯走去。
梵樾无声地跟上。
再次步入喧嚣的街道,正值午后最热闹的时分。阳光有些烈,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油炸果子的焦香、汗味、牲畜的味道、脂粉味——更加浓烈地混杂在一起。
白烁目标明确,按照小二指点的方向,朝着镇子西头走去。她步履从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店铺行人,实则警惕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灵力波动或异常视线。
梵樾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既能随时策应,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的距离。他不再像初入镇时那样刻意“观察”,只是沉默地走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让一些本想凑上来兜售小玩意儿或搭讪的行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些。
走了一刻钟左右,街市渐渐稀疏,房屋也变得低矮破旧。最终,他们在镇子最西头,靠近一片小树林的地方,找到了一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屋前用篱笆围了个小院,院子里堆着些柴火,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的老汉,正坐在门槛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笨拙地修补着一只破旧的草鞋。
“请问,是刘樵夫刘老丈吗?”白烁在篱笆外停下脚步,扬声问道,语气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
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深深皱纹的脸,眼睛有些浑浊。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篱笆外这对衣着气度与这贫寒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尤其是看到梵樾时,老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畏惧。
“是。你们是……”刘老汉放下草鞋,慢吞吞地站起身,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旅人,对西北边的森林有些好奇,想进山寻些罕见的药材。”白烁早已想好说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恳切与担忧的表情,“听镇上的乡亲说,老丈您对那片山林最熟,特来请教,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说着,她从布囊中摸出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银子,隔着篱笆递了过去。
刘老汉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姑娘,那银子收起来吧。那片黑森林……去不得,去不得啊!”
他颤巍巍地走过来,隔着篱笆,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那地方,邪门得很!老汉我年轻时候,仗着有几分力气和熟悉山路,也常去边缘打点柴火,猎些小兽。可三十年前,那里面不知道出了啥变故,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就算侥幸出来的,不是疯了,就是没多久就病死了。都说里面有吃人的妖怪,有鬼打墙,进去了就再也转不出来!”
白烁与梵樾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有问题。
“老丈,可否说得再详细些?比如,森林里具体是哪里开始不对劲?天气?雾气?还是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影子?”白烁追问道,又将银子往前递了递。
刘老汉看着那锭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叹了口气,接过银子,小心揣进怀里,然后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姑娘,我看你们不像坏人,才跟你们说。那森林,白天看着还好,就是雾气比别处重些,湿冷。可一旦太阳开始偏西,林子里就渐渐起一种灰蒙蒙的、带着腥气的浓雾,那雾邪性,沾上身就冷到骨子里,而且能让人头晕眼花,辨不清方向。这还不算最可怕的……”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之色更浓:“最可怕的是,有时候,能听到林子里传来一种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哭,又像在笑,细细碎碎的,听得人头皮发麻!还有人看到过,浓雾里有时候会闪过一些黑影,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是啥!前年,镇东头孙家的后生,就是不信邪,非要跟他叔进森林深处挖什么老参,结果……两人都没回来!后来组织了人去找,只在外围找到了孙家后生被撕烂的衣裳和……一滩黑血。他叔,连影子都没见着!”
刘老汉说着,身体都微微发抖:“打那以后,就更没人敢往深处去了。姑娘,小伙子,听老汉一句劝,那林子去不得!什么药材,也比不上命金贵啊!”
白烁神色凝重,默默记下刘老汉的话。灰雾、腥气、致幻、怪声、黑影……这听起来,确实不像普通的险地,反而更像是……被某种阴邪力量或扭曲的法则长期侵染形成的绝地。归墟若真的在其中,其泄露的气息造成此等异象,倒也说得通。
“多谢老丈告知。”白烁诚心道谢,又问道,“那森林附近,可有什么特别的地形?比如深潭、峡谷、地穴之类?或者,有没有什么时节,那林子的雾气会淡一些?”
刘老汉想了想,摇摇头:“地形?老汉我没敢深入,说不清。至于雾气……好像每年开春那阵子,雾气会稍微薄一点,但也只是相对薄一点,进去照样危险。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听更老辈的人提过一嘴,说那森林最深处,好像有个地方叫‘落魂渊’,是个深不见底的大裂谷,但那只是传说,没人真到过。”
落魂渊?白烁心中一动。这名字,倒与“归墟”的意象有几分契合。
又问了些细节,见刘老汉确实所知有限,且天色渐晚,白烁便不再多问,再次道谢后,与梵樾离开了刘家茅屋。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远处的落霞镇笼罩在暮霭之中,升起袅袅炊烟,传来模糊的犬吠与归家的呼唤声,是一派人间黄昏的宁静景象。而他们所要前往的西北方,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山林,却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宁静的边缘,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你怎么看?”走到镇口时,白烁终于低声开口。
“阴气汇聚,法则扭曲,或有天然迷阵,亦可能……有东西盘踞。”梵樾言简意赅,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那‘落魂渊’,值得一探。”
“明日一早出发。”白烁做出决定,“今晚需准备充分。符箓、丹药、应对阴邪之气的法器……还有,”她看了梵樾一眼,“你的状态,必须调整到最佳。入夜后,我需要你为我护法片刻,我需炼制几样专克阴秽的破邪之物,不能受打扰。”
梵樾脚步未停,只是侧眸看了她一眼。夕阳余晖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染上一抹暗金,看不真切情绪。
“可以。”他淡淡应道。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走入被暮色笼罩的镇子。客栈的灯笼已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