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道纤细挺直的背影,也隔绝了门外渐盛的晨光与属于“白烁神女”的、清冷而秩序井然的气息。
医寮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药味,尘埃,和透过窗棂、变得有些刺眼的阳光。
梵樾依旧靠坐在床头,保持着白烁离去时的姿势,没有动。墨发披散,衬得脸上没什么血色。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包裹着洁净绷带的右手掌心。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温热,和某种细腻的肌肤触感。是昨夜,混乱与痛楚中,他死死抓住的,那截纤细的手腕。也是后来,更深的寂静里,他无意识扣住的,那只柔软而温暖的手。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下唇。
那里,依稀还残留着碾压、啃噬过另一片柔软的触感,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某种清甜又带着绝望颤栗的气息。是她的味道。
昨夜的一切,如同被强行按下的混乱影像,在绝对清醒的此刻,一帧帧,清晰地回放。
爆炸的强光,失控的能量乱流,她骤然苍白惊骇的脸……然后是不受控制的、近乎本能的冲撞过去,抬手,布下屏障,抓住她,将她甩开……力量反噬带来的、撕裂神魂般的剧痛……
以及,在剧痛与混乱达到顶峰、理智的弦行将崩断时,视野里唯一清晰的、带着焦急与无措靠近的她的脸。还有,掌心触及到的、那抹鲜活的、温热的存在。
之后的一切,便有些模糊了。只记得痛,深入骨髓、焚烧神魂的痛。还有冷,无边无际、仿佛要将他冻结回深渊最底层的冷。
然后,是那只温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指尖。还有靠过来的、带着清冷香气的体温,和耳边压抑着慌乱的、低声的询问。
他抓住了。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坠崖者抓住藤蔓。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死死抓住。将她拽近,用唇齿去确认那鲜活的存在,去掠夺那能暂时麻痹痛楚的温度与气息。
很粗暴。他知道。甚至带着毁灭的意味。可那时,控制身体的,似乎不再是“梵樾”的意志,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对温暖的渴求,对痛楚的发泄,对眼前这个唯一能触及的、让他感到“不同”的存在,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与确认。
再后来,是更深沉的疲惫,和那抹温暖始终未曾离开的依偎。他握着她的手,将她冰凉却令人安心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搏动不休的心口。似乎这样,那仿佛要将神魂撕裂的痛楚与空洞,就能被填上一点点。
他甚至记得,在某个半梦半醒的恍惚间,自己似乎将额头,依赖地,抵在了她的手臂上。像个脆弱的、寻求庇护的孩童。
……
指尖从唇上移开,缓缓收拢,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荒谬,可笑,软弱。
这三个词,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刚刚清醒过来的神智上。
他,深渊魔神梵樾,被镇压三千载,恨意蚀骨,算计深藏,竟会在重伤痛极、神智昏聩之时,对一个神族的守星,露出那般……不堪的脆弱与依赖?甚至,做出了那般失控的、近乎乞怜的举动?
胸口那枚烙印,随着他情绪的波动,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的搏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昨夜那场紧密的、超越界限的靠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混乱的、令人不悦的画面与感觉驱散。
是了,是伤势。灵力反噬,神魂受创,影响了判断,削弱了意志,才会让那些被长久压抑的、属于“脆弱”与“依赖”的本能,趁虚而出。而白烁……她只是恰好在那里,是连接的另一端,是烙印的共鸣者,是当时唯一可触及的、带着“生”的气息的存在。
仅此而已。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完美地收敛、冰封。昨夜那个会握住她的手、会依偎她体温、会在痛楚中混乱索吻的“存在”,仿佛只是这具躯壳在极端状况下产生的、短暂的幻影。
如今,幻影散去。他是梵樾。是囚徒,是棋手,是注定要撕破这片虚假天空的魔神。
白烁对他而言,意义明确:钥匙,棋子,有趣的玩具,以及……暂时需要稳住、以便他暗中恢复力量的“合作者”。
昨夜之事,是意外,是纰漏,是绝不该再发生的失控。
他需要重新掌控局面。用绝对的冷静,拉开距离,划清界限。让一切回到“正轨”——利用与被利用,算计与反算计,囚徒与看守,魔神与神女。
所以,在她清晨到来时,他给出了最“正确”的反应:平静,疏离,客气,然后逐客。
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那迅速被掩饰起来的、细微的失落。这很好。说明她多少被昨夜之事影响,心绪已乱。而他的“清醒”与“疏离”,会让她更加困惑,更加……难以自处。
这正是他想要的。一颗心绪不稳、更容易被引导和试探的棋子,比一颗冷静坚定的棋子,要有用得多。
只是……
目光再次落到自己摊开的、包裹着绷带的右手。昨夜,就是这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后来又与她十指紧扣。
指尖,似乎又传来了那细腻的触感,和交握时,那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紧密与熨帖。
他猛地收紧手掌,绷带下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瞬间驱散了那恼人的幻觉。
不能再想。
他将手缩回被中,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试图进入调息状态,引导体内那因反噬而依旧滞涩紊乱的魔力缓慢流转,修复伤处。
然而,心神却难以立刻沉静。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她最后离去时,那挺直却隐约透着孤寂的背影。和关门刹那,那一声或许只是他幻听的、极轻的叹息。
还有更早之前,在听雨轩,她为他准备的那杯“水温正好”的茶。在巡境司神将面前,她下意识挡在他身前的姿态。在无数个独处的时辰里,她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总被他轻易捕捉的、因他而起的细微情绪波动……
这些画面,如同水底顽固的气泡,不断上浮,冲撞着他刚刚筑起的、名为“理智”与“算计”的冰层。
他烦躁地蹙起眉。
为何总是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是因为受伤后神魂不稳?还是因为……那该死的连接与烙印,正在以某种他尚未完全明了的方式,影响着彼此?
他需要更快的恢复。需要更清晰的力量,来掌控自身,掌控局面,也……掌控那些莫名滋生的、脱离掌控的思绪。
窗外的阳光愈发炽烈,将医寮内照得一片通明,纤尘可见。
梵樾躺在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浸在光明里,苍白俊美,如同沉睡的神祇;一半隐于阴影中,眉目深邃,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幽暗与冰冷。
他是清醒的梵樾。
是重筑心防、意图掌控一切的魔神。
可那冰层之下,被强行镇压的暗流,是否真的……已彻底平息?
无人知晓。
只有心口那枚烙印,在阳光照不到的衣襟之下,随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持续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温热的搏动。
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即便掩埋在万丈冰原之下,也终有一日,会寻到裂缝,破土而出,燃成燎原之势。
只是此刻,那点火光,还太微弱,太遥远。
遥远到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那冰层深处,早已悄然裂开的、细不可闻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