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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界碑

白月梵星:守破之烬

晨光彻底驱散了医寮内最后一缕夜色,也带走了昨夜那场混乱梦境残存的暖意与迷离。白烁独自立在澄心境主殿外的回廊下,目光放空地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殿宇飞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掌心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与力道。

心口烙印的搏动已恢复平缓,却依旧清晰,一下下,敲打着她的理智,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神女。”

一声恭敬的呼唤自身后响起。白烁蓦然回神,转身,只见是严神官身边一名高阶神侍,正垂手肃立。

“严神官让属下禀报,疏引台爆炸的初步勘察已有结果。乃是台基一处极为古老的‘逆灵符文’因年久失修,又恰逢神女以特定频率灌注高纯度灵力激发养护阵列,产生连锁共鸣,导致能量逆流失控。纯属意外,与旁人无涉。”神侍的声音平板无波,复述着官方的结论,“关于那位阿樾神侍……”

白烁的心微微提起。

“医官回禀,其伤势虽重,但已稳定。灵力反噬导致的内腑震荡需时间调养,神魂受创亦需静心将息。严神官言,念其护主有功,又伤势未愈,可暂缓其他职司,继续于澄心境将养。只是……”神侍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白烁一眼,“还需神女多加看顾,莫要再出意外,以免落人口实。”

“知道了。”白烁淡淡应道,心下却松了口气。严神官这番话,等于将“阿樾”此次异常举动定性为“护主有功”的意外,暂时压下了可能的深究。这背后,或许有曜光的默许,或许有严神官自己的考量,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渡过了。

“还有一事,”神侍继续道,“曜光殿下传话,请神女得空时,前往曜光殿一叙。关于天柱近日能量波动及疏引台修缮事宜。”

白烁眸光微凝。“回复曜光殿下,我稍后便去。”

打发走神侍,白烁并未立刻动身前往曜光殿。她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偏殿医寮的方向。

他现在……醒了吗?

昨夜那场混乱之后,他此刻是何模样?是继续伪装成虚弱懵懂的“阿樾”,还是已然恢复成那个深不可测的梵樾?

她该去看看。以神女的身份,探望为救自己而受伤的神侍,合情合理。

脚步却有些迟疑。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面对那个在痛楚中掠夺她呼吸、又在她身侧安然沉睡、紧握她手寻求温暖的……复杂存在。

最终,她还是迈开了脚步。无论如何,她需要确认他的状况,也需要……为昨夜那场失控,划下一个清晰的句点。

医寮的门虚掩着。白烁在门前停顿片刻,抬手,轻轻叩了叩。

里面没有回应。

她蹙眉,轻轻推开门。

晨光已盈满室内,将简陋的陈设照得清晰。药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干净的、被晨风洗涤过的空气。

梵樾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床榻上,背后垫着软枕,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寝衣,深蓝外袍整齐地叠放在枕边。墨发未曾束起,如瀑般披散在肩头背后,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已不见昨夜那般骇人的死寂。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俊美的轮廓,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正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在审视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出神。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

白烁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眼神。平静,幽深,如同无风的古潭,不起丝毫波澜。昨夜那翻涌的痛苦、疯狂、依赖、脆弱……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没有了“阿樾”惯有的那种温顺或茫然。

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冷寂,是洞悉世事的淡漠,是重新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心防。

只是,在那片平静的最深处,白烁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倦怠。并非身体的疲惫,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灵魂的磨损。

“殿下。”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冽质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试图起身——以他“重伤”的身份,这倒也合理。

白烁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反手轻轻合上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她走到床边不远处站定,语气是神女探视伤者应有的关切,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梵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重新落回自己掌心。“尚可。有劳殿下挂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夜……多谢殿下照看。”

他的道谢客气而疏远,仿佛昨夜紧握她手、依偎在她身侧寻求温暖的人不是他。

白烁胸口微微一窒。她宁愿他像昨夜那样,带着痛楚和混乱,至少那是真实的反应。而不是此刻这般,用完美无缺的平静与疏离,将她彻底推开,也将昨夜的一切,轻描淡写地归为“照看”。

“分内之事。”她听到自己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你为救我而伤,我自当看顾。”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晨光在空气中流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严神官方才来报,疏引台之事,已定性为意外。你‘护主有功’,可继续在此将养。”白烁率先打破沉默,陈述着结果。

“嗯。”梵樾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也并不关心。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坐姿,牵扯到伤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别乱动。”白烁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在触及他目光时顿住。他的眼神太静,静得让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梵樾看了她悬空的手一眼,没什么表示,自己缓缓靠回软枕,动作间带着伤者特有的滞涩。“殿下若无他事,便请回吧。我想再歇息片刻。”他下了逐客令,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

白烁站在原地,看着他重新闭目养神、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心中那股莫名的滞闷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愈发清晰。

他就这样,轻易地,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靠近与依赖,抹杀得一干二净。重新变回了那个难以捉摸、冰冷疏离的囚徒。

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伤痛混乱下的失常。而她竟可耻地,生出了不该有的错觉与……奢望。

“你好生休息。”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发干。“所需的药物,我会让人按时送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医寮。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但那或许是错觉。

晨光刺眼,回廊下已是一片明亮。远处传来神侍们开始一日洒扫劳作的隐约声响,秩序井然,与这澄心境千年不变的清冷氛围融为一体。

白烁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主殿。心口烙印依旧传来稳定的搏动,提醒着她与屋内那人斩不断的联系。可那联系,此刻却像一道冰冷的锁链,而非昨夜那短暂交握的、带着体温的指尖。

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他是梵樾,是魔神,是囚徒,是敌人。

昨夜那场混乱中短暂的、脆弱的交汇,不过是深渊之上偶然掠过的浮光。天亮了,迷雾散尽,冰冷的悬崖与深不见底的鸿沟,依旧横亘在那里,清晰得令人绝望。

而她,必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做好她的神女,稳住她的天柱,应付曜光的猜忌,然后……继续与这个危险而冰冷的囚徒,进行这场不知结局的、绝望的博弈。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根名为“如果”的刺,似乎扎得更深了些。带来细微的、持续的、带着血腥味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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