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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与囚徒(可不看)

白月梵星:守破之烬

白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或许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那漫长而寂静的守夜中,精神过度紧绷后的短暂恍惚。意识浮沉在医寮清冷的药香、掌心交织的体温、心口灼烫的共鸣,以及身侧那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里。无数混乱的思绪如同夜雾中的碎片,抓不住,理不清。

时而清晰的是他挡在爆炸前那道深蓝的背影,决绝而单薄;是他抓住她手腕将她拽离危险时,指尖冰冷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力道;是他吻下来时,那双翻涌着痛苦与疯狂的、仿佛要将他与她一同焚毁的眼睛。

时而又模糊地闪过“阿樾”平日的模样——低眉顺眼,偶尔流露出少年般的拘谨或茫然,会在她递过茶杯时,用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会在听雨轩独处时,望着莲池出神,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有种奇异的宁静。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最终又诡异地重叠在一起,落在此时依偎在她身侧、紧扣她手掌、安然沉睡的这张脸上。

苍白,俊美,眉心因残余痛楚而微蹙,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墨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几缕贴着他汗湿的额角。他睡得很沉,呼吸清浅,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与重担,只是一个疲惫至极、在伤痛中寻求些许温暖的……少年。

是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白烁心头猛地一悸。

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抛开那层“魔神”的恐怖光环与三千年的囚徒岁月,单看这副皮囊,这具躯壳,这沉睡中无意流露出的、全然依赖的姿态……他看起来,甚至比许多云境的神侍还要年轻些。

可就是这样一副看似“年轻”、“脆弱”的躯壳里,却囚禁着那样一个古老、强大、满心恨意与算计的灵魂。

指尖传来他平稳的脉搏跳动,透过相贴的掌心,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有力。心口的烙印随着这节奏,传来阵阵温热的共鸣,不再刺痛,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熨帖感。

荒谬。

白烁闭上眼,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她怎么能对魔神感到“心安”?这一定是伤势影响,是灵力紊乱导致的错觉,是那场生死危机后的应激反应。

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心底反驳:若他真是全然冰冷、只知利用与毁灭的魔神,为何会在爆炸时不顾一切地挡在她身前?为何会在此刻,露出这般全不设防的脆弱模样?甚至……会在痛极混乱时,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不,不能这么想。

她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那张过于具有欺骗性的睡颜上移开,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蒙蒙发亮。深蓝的夜幕褪成墨青,东方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棂,驱散了医寮内大半的昏暗。晨风带着莲池特有的湿润清气,从窗隙钻入,吹散了空气中萦绕不去的药味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随着天光降临,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那个混乱而滚烫的吻,以及这漫长一夜无声的依偎与紧扣,都将被置于白昼冷静而残酷的审视之下。

白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试图抽回自己被紧握的手。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作,睡梦中的梵樾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将她握得更牢,甚至还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将额头在她手臂上蹭了蹭,仿佛在不满这温暖来源的离去。

这孩子气的依赖举动,让白烁的动作再次僵住。心底那片刚刚筑起的、名为“理智”的堤坝,又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更轻缓但坚定的力道,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指缝中抽离。

这一次,梵樾没有再做阻拦。或许是真的睡沉了,或许是痛楚缓解后陷入了更深层的休息。他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任由她的手滑脱。

掌心骤然失去那冰凉又紧密的贴合,竟让白烁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落。她看着自己重获自由、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温度和力道的手,怔了怔,随即猛地攥紧,将那份不合时宜的眷恋死死掐灭在掌心。

她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僵硬而有些踉跄。低头看去,梵樾依旧沉睡着,只是失去了她手臂的依托,他的头微微偏向了另一侧,墨发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晨光落在他露出的那截优美颈项和微敞的衣襟领口,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睡得很沉,也很安静。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疯狂,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白烁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她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将他身上滑落些许的外袍,重新拉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也轻轻地放回了被中。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

晨光渐亮,将他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朦胧的光晕里。那张脸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锋芒与算计,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年轻容颜的俊美与安宁。

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重伤未愈、需要照顾的“阿樾”。

白烁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希望他是“阿樾”。

只是阿樾。

那个被她“救下”,有些特别,有些倔强,偶尔会让她心烦意乱,却也会在危险时本能地护在她身前,会在痛极时握住她的手,会在沉睡中无意识依赖她的……少年神侍。

而不是那个被镇在深渊之下、背负着滔天恨意、与她立场对立、随时可能颠覆一切的……魔神梵樾。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可悲。

她知道这是奢望,是自欺欺人。可在此刻,在这晨光初露、万籁俱寂的医寮里,面对着这样一个沉睡中的、毫无防备的他,她竟无法遏制地,生出这样荒谬而软弱的希冀。

如果……他不是魔神,该多好。

这个“如果”,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细微却持久的、酸涩的疼。

白烁用力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属于神女的清明与冷静,尽管那深处,仍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与复杂。

她不再停留,转身,轻轻拉开医寮的门,走了出去,又将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廊下晨风凛冽,带着彻底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那一丝暖意和药香。

天光已然大亮,澄心境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洒扫声与晨钟的清越回响。

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秩序与冰冷,如期而至。

而昨夜那场混乱的、滚烫的、带着血与吻、痛与依赖的短暂交汇,如同一个隐秘而危险的梦,被悄然封存于渐逝的夜色与渐亮的晨光之间。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也无法回到原处了。

比如掌心残留的温度。

比如心口那烫得惊人的烙印。

比如……那个悄然扎根于心底的、关于“如果”的,脆弱而致命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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