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治。”
最后几个字,带着滚烫的气息和未尽的痛楚余韵,消散在咫尺之间。梵樾说完,便像耗尽了所有气力,向后倒回床榻,重新闭上眼。胸膛起伏,脸色苍白,眉宇间那抹深刻的痛楚似乎被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餍足的平静取代。
白烁僵在床沿,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还撑在他身侧的床褥上,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织物。唇上残留的刺痛,以及他粗暴掠夺带来的灭顶般的酥麻与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的神经。心口的烙印随着他胸膛的起伏,传来一阵阵清晰而灼热的搏动,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什么。
她该立刻离开。立刻。
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视线无法从他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人的脸上移开。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几缕汗湿的墨发贴在额角,让他看起来有种近乎脆弱的精致。但那紧抿的、微微红肿的唇,和方才掠夺时那双翻涌着疯狂与痛苦的眼睛,又提醒着她,这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何等危险而汹涌的暗流。
“你……”她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医寮里格外突兀,“……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伤势恶化导致的癔症?还是……别的什么?
梵樾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眉心又蹙起,仿佛在抗拒某种残余的不适。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擦过粗砺的床单。
“……冷。”他忽然低低吐出这个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气音,像是梦呓,又像是无意识的抱怨。
医寮的夜风确实透着凉意,尤其对他这样重伤失血、灵力紊乱的人而言。白烁这才注意到,他之前披在肩头的外袍早已滑落,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领口在方才的纠缠中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锁骨和胸膛。夜风从窗隙钻入,吹得那薄薄的衣料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肌理分明的线条。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替他拉拢衣襟,指尖却在触及那冰凉布料的前一瞬,猛地顿住。
她在做什么?
“我去给你拿被子。”她迅速收回手,站起身,试图用行动打破这诡异凝滞的气氛。医寮角落的柜子里备有干净的薄被。
然而,她刚转过身,迈出一步——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她的手腕再次被抓住。
这一次的力道,不似方才那般粗暴蛮横,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虚弱的执拗。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扣在她的腕骨上。
白烁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别走。”梵樾的声音贴着她后背传来,嘶哑,微弱,却清晰。他没有用力拽她,只是那样虚虚地、却又固执地握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茫茫冰原中唯一能感知到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浮木。“……冷。”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这次,那气音里带上了点模糊的、近乎委屈的鼻音。
白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她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他。
他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仰躺在枕上,正侧着脸看她。那双幽深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氤氲的朦胧,少了平日的锐利与深沉,只剩下未加掩饰的疲惫、痛楚,以及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对温暖的渴望。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眼底,折射出细碎的、脆弱的光。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腕间温热的肌肤。那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透过皮肤,一路蔓延到她心底最深处。
“……就一会儿。”他看着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拒绝的恳求。
白烁站在那里,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感受着手腕上那固执又依赖的触碰,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某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再试图抽回手,也没有去拿被子。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
床榻不宽,她这一坐,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药味、血腥味,以及那股独特的、此刻显得异常清冽又脆弱的气息。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冰凉得惊人。
梵樾似乎对她的靠近有些意外,睫毛颤了一下,握着她的手腕的力道,却微微收紧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里。
夜风依旧很凉。
白烁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拉过滑落在床脚的那件深蓝外袍,抖开,然后,极其小心地,盖在了他身上。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谨慎与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
外袍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丝她身上清冷的香气,缓缓落下,将梵樾冰凉的身体笼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满足的喟叹,仿佛濒死之人终于触到了一缕暖阳。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地,带着她的手,一起缩回了外袍之下。然后,在衣料的遮掩下,他冰凉的手指,摸索着,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掌心相贴,冰凉与温热瞬间交融。
白烁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扣住。
“别动……”他闭上眼,将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单薄的寝衣和外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有力却略显急促的搏动,以及心口那枚烙印传来的、与她如出一辙的、滚烫的共鸣。
“这样……暖和点。”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痛楚缓解后的松懈。他将两人交握的手紧紧贴在心口,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然后,他微微侧过身,面向着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撑在床沿的手臂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求庇护的孩子,依偎在她身侧。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吐在她的手臂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白烁僵直地坐着,手臂承受着他额头的重量,掌心与他十指紧扣,贴在他滚烫的心口。他身上的气息,他平稳下来的呼吸,他心跳的节奏,以及两人掌心、心口那双重的、灼热的共鸣……一切都清晰得可怕,亲密得令她心慌。
她该推开他,该立刻离开。
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甚至,在他无意识地、将额头在她手臂上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时,她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软成了一滩春水。
夜,在寂静中流淌。
医寮内,灵灯幽暗,药香与一种莫名的、暖昧的气息无声弥漫。
年轻的神女,端坐在床沿,姿态有些僵硬,却任由床上重伤的“神侍”,握着她的手,依偎在她身侧,共享着体温与心跳。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清冷的银霜,也温柔地笼罩着床榻上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梵樾的呼吸,变得越发平缓绵长,握着她手的力道,也渐渐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
白烁缓缓低下头,看着两人在衣袍下十指紧扣的手,看着自己被他紧紧贴在心口的手背,看着他依偎在她手臂边、安然睡去的侧脸。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酸涩又悸动的情绪,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再也不一样了。
无论是那场始于疼痛的掠夺之吻,还是此刻这无声的依偎与紧扣。
都像最烈的毒,悄无声息地,沁入了她的四肢百骸,神魂深处。
而她,似乎……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