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寮夜话

医寮的夜，寂静而漫长。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铺开一片清冷的银霜。草药的气息在空气中缓慢流淌，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伤者身上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白烁没有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或许是因为严神官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或许是因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也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双疲惫眼眸最后看向她时，眼底深处那一丝细微的波动，让她无法就此转身离去。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又似乎没有焦点。耳边是梵樾（阿樾）微弱而平缓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因伤痛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闷哼。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让她本就紧绷的心弦，随之轻轻一颤。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慢得令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白烁倏然回神，转头看去。

梵樾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正微微侧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少了些先前的疲惫涣散，多了几分清醒的静默。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道。

白烁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却又觉得自己此举有些欲盖弥彰，只得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脸上，故作平静地开口：“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医寮里显得有些突兀的清晰。

梵樾没有立刻回答，依旧只是看着她。过了片刻，他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心又蹙紧了些。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白烁见状，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水是温的，一直用灵力维持着温度。她端着水杯走回床边，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一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背，想将他稍稍托起些喂水。

她的指尖刚触及他肩头的衣料，便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肌肤的冰凉，以及衣料下紧实肌肉的线条。一股陌生的热意悄然爬上耳根，她强自镇定，手上微微用力，想将他扶起。

然而，梵樾却在她用力之前，自己动了。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臂，撑在身侧，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试图自己坐起来。动作间，破碎的衣袖滑落，露出包扎好的手臂，纱布边缘隐隐有暗色渗出。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显然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并不轻松。

白烁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咬牙坚持、独自挣扎的模样，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些气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了他另一边的手臂，另一只手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梵樾没有再拒绝。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冰蓝的发冠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泽，几缕碎发垂落，扫过她扶着他手臂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他的唇很干，没什么血色，触碰到温热的杯沿时，轻轻颤了一下。喝水时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白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又迅速移开，看向窗外，耳根的热意却似乎更盛了些。

一杯水很快见底。梵樾似乎舒了口气，重新靠回她垫起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

白烁收回手，将空杯放回桌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臂肌肤的冰凉触感，和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细微震动。她重新坐回矮凳，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

“为何要冲过来？”寂静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认真。这是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可能并非她所想，或者……正是她所惧怕的。

梵樾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眸中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疑惑，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医寮内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夜风拂过檐角铜铃的细微清响。

“不知道。”良久，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无波。“或许，是那身衣服的颜色，在爆炸的光里，太刺眼。”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那一瞬间的情景。“也或许，只是觉得，若你就那样死了，这场游戏……会变得很无趣。”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的戏谑与疏离。仿佛那惊心动魄的舍身相救，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对“有趣玩具”的本能保护欲。

白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有种空落落的失望，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果然，是这样吗？只是因为“游戏”，因为“有趣”？

可为什么，她心底深处，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若只是游戏，何需做到那般地步？将自己暴露在最大的危险之下，留下可能致命的破绽？

“只是……游戏？”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重复。

梵樾重新将目光转回她脸上，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不然呢？”他反问，语气平淡，“殿下以为，是什么？”

白烁被他问得一噎，竟不知如何回答。她以为是什么？她又能以为是什么？难道要她承认，在那一刻，在他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时，在她被他拽离危险、感受到他指尖冰冷颤抖时，她心中曾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或许，并不全然是那个冰冷算计、只将她视为棋子的魔神？

这个念头太过危险，也太过可笑。她立刻将其掐灭。

“没什么。”她别开脸，声音恢复了清冷，“只是提醒你，下次若有类似情况，顾好你自己便是。你若暴露，对我，对你，都没好处。”这话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梵樾听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殿下这是在……担心我？”他缓缓问道，声音低哑，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我只是不想横生枝节。”白烁立刻反驳，语气有些急促，仿佛急于撇清什么。

“是么。”梵樾不置可否，不再追问。他重新闭上眼睛，似乎疲惫至极。“时辰不早了，殿下守在这里，若是被人看见，怕是更惹人疑心。”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我死不了。殿下……回去吧。”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倦怠的疏离，仿佛在驱赶什么。

白烁坐在原地，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心微蹙的侧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有被“驱赶”的些微气恼，有对他伤势的隐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他这种看似冷淡的态度，莫名刺中的、细微的刺痛感。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下，他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苍白，伤口狰狞，气息微弱，与平日那个或慵懒、或危险、或戴着“阿樾”面具游刃有余的他，判若两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