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9日,周六,汐城的早晨还带着凉意。
崔连准睡得不好,眼睛肿着,醒来听见楼下有人敲门。他下楼开门,崔范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吃了吗?”
“不饿。”


“不行。”
崔范奎把豆浆塞进他手里,又看了他一眼。崔连准知道他在看自己的眼睛,因为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没事。”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巷子里有老太太在晒被子,扑扑地拍着棉絮。
崔范奎等了一会儿,说:

“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崔连准没再问,锁了店门,跟着他走。
————
穿过南门巷,走过那片要拆的老房子,一直走到梧桐巷十七号对面。
崔范奎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旧铁门。
里面是一间空屋子,家具很少,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窗台上摆着几盆快干死的绿萝。
崔连准站在门口,有点愣神。
“你就住这儿?”


“对,住了三个月。”
“比狗窝还差。”

崔范奎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旧本子。本子很厚,边缘都磨毛了,有一股旧纸的霉味。

“这是我在省城旧货市场找到的。扉页上写着你的名字。”
崔连准接过本子,手有点凉。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他看了几行,忽然心跳就快了——是他自己的字。七岁时候的字。
“今天河英给我买了冰淇淋,她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小俊也是。”

“小俊”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崔连准又翻了一页。
“妈妈又哭了,因为爸爸不回来。”

“我不喜欢新家,我想回汐城。”

再翻一页。
“河英说汐城有蓝玫瑰,我没见过。她说以后带我去看。”

字迹越往后越潦草。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毛糙的边缘。
再往后,几页都是空白。最后一篇有字的,日期是2004年8月10日。
“我明天要和范俊去找河英。她说有事要告诉我们。妈妈不让我出门,我偷偷去。”

后面就没了。全是空白。
崔连准站在桌边,低着头,一页一页翻那些空白页,好像翻得够多就能翻出字来。
崔范奎站在他旁边,没催他。
“这个日记本,你在省城哪里找到的?”


“旧货市场。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摆的地摊,他说是从老房子拆出来的旧书里翻到的。”
“哪里的老房子?”


“不清楚。”
崔连准合上本子,指腹摩挲着封面上那个模糊的名字——"崔连准"三个字写得一笔一划,七岁的他写得很认真。
他抬起头看崔范奎。崔范奎靠在桌沿上,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眼睛看着他,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水。
“你到底是谁?”

“你帮我查河英的案子,帮我找我的过去,你手机开着定位跟着我。”

“……你为什么帮我?”

崔范奎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我欠你。”
几个字,说得不重,但崔连准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个回答。”
崔范奎垂下眼睛,看着那个旧本子。
他伸手把日记本拿过来,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
毛糙的边缘还有一点残存的字迹,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只看得清最后一个字——"俊"。
崔连准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疼了。隐隐约约的。他攥住桌角,指节泛白。崔范奎伸手扶住他的肩。

“别继续想了。”
“你为什么欠我?”

崔范奎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从崔连准的肩膀滑到手腕上,轻轻握住了。

“你以后会知道的。”
崔连准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崔范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他看不透,但他感觉到崔范奎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手在抖。”


“嗯。”
“为什么?”


“怕你推开我。”
崔连准低下头,耳朵慢慢变红了,没说话,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台上的绿萝晒进来一点太阳光。巷子里有人在喊谁的名字。
崔连准站在那间空屋子里,手里攥着七岁时候的旧日记本,旁边站着一个他认识才半个月的人。
崔连准不知道他欠自己的是什么。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把日记本抱进怀里,声音闷在衣领里:
“这个,我先拿走。”


“本来就是你的。”
“我给你书钱。”


“我不要。”
“……”

崔连准抱着本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搬来汐城,就是为了找我?”

身后的崔范奎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崔连准听见他说:

“是。”
崔连准的耳朵更红了。他推开门,走出去。
三月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站在巷子里,回过头看那扇旧铁门。
崔范奎跟在后面走出来,锁上门,站在他身边。

“走吧,送你回去。”
————
两个人并排走在梧桐巷里。谁都没说话。但崔连准注意到,崔范奎走得很慢,慢到跟他的步子一样齐。
崔连准把日记本揣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本子不厚,压在那里的重量却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我没想推开你。”

崔范奎停了一下,继续走。走了几步,他的手指蹭过来,碰了碰崔连准的手背。
巷口的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两个人并肩走出去,手指还碰在一起,谁也没先握上去,谁也没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