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8日,周五,汐城市人民医院的旧病历库在地下室。
崔连准一个人去的。他没告诉崔范奎,也没告诉任何人。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了半个小时,才从一堆发黄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病历。
“崔连准,2004年9月入院,诊断:急性应激障碍。”

崔连准接过病历,手有点抖。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患者因目睹创伤性事件导致选择性失忆,建议长期心理干预。”没有写是什么事件。
他往下翻,第二页是住院记录,第三页是护理记录,第四页——空白。
家庭住址:空白。父母姓名:空白。紧急联系人:空白。
崔连准盯着那些空白格看了很久,问管理员:
“怎么什么都没有?”

管理员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翻了翻档案夹,皱眉:

管理员:“这不对啊,入院病历怎么可能没有家属信息。”

管理员:“你等一下,我查查原始登记。”
又过了二十分钟,管理员从里间走出来,表情有些古怪。

管理员:“崔先生,这份病历的家属信息页被人抽走了。档案系统里也没有你父母的任何记录。”
“被谁抽走的?”


管理员:“不知道。这得问当年的主治医生。”
管理员翻出一张旧名片。

管理员:“刘志远,退休后去了省城。这是他的电话。”
————
崔连准站在医院走廊上,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刘志远:“……喂?”
“刘医生您好,我是崔连准。2004年您治过的病人,在汐城人民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崔连准等了十几秒,又喊了一声:
“刘医生?”


刘志远:“你终于来找我了。”

刘志远:“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
“我想知道我父母是谁,为什么病历上没有他们的记录。”

沉默。又是沉默。崔连准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叹了口气。

刘志远:“他们拜托过我,不要告诉你任何事。”
“为什么?”


刘志远:“因为你知道了,会恨他们。”
崔连准愣住。
“他们还好吗?”


刘志远:“他们很好。”
“他们在哪?”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刘志远:“崔连准,有些真相不该由我来告诉你。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刘医生——”


刘志远:“我要挂电话了。你好好活着,这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崔连准再拨过去,无人接听。第三次拨过去,关机了。
他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路过的人偶尔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崔连准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到崔范奎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崔范奎伸手帮他擦眼泪。指腹温热,动作很轻。

“我手机定位开着的,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对,我跟出来的。”
崔连准想说“你跟踪我”,但说不出口。
因为崔范奎擦眼泪的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他舍不得推开。

“查到了什么?”
崔连准把病历递给他,声音闷闷的:
“什么都没有。我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崔范奎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但什么都没说。他把病历合上,一只手扶住崔连准的肩膀。

“能站起来吗?”
崔连准点点头,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崔范奎扶住他的腰。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放心。”
崔连准想反驳,但看着崔范奎的眼睛,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别过脸,耳朵红红的。
“……行吧。”

————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崔连准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

“你刚才哭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抱你。”
“……你抱了又能怎样。”


“怕你推开我。”
崔连准没说话,走了几步,声音很小地说:
“……不会。”

崔范奎停下来,看着他。崔连准也停下来,没敢回头。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从身后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崔范奎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就在他耳边:

“连准,你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有过去,有父母,有人在乎你。”
“谁在乎我?”


“我在乎。”
崔连准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哭。
他站在那里,被崔范奎抱着,医院的门口人来人往,有人看他们,他没在意。
过了很久,他说:
“你手好暖和。”


“嗯。”
“我手冷。”

崔范奎松开他,绕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十指扣紧,一起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这样呢?”
“……还行。”

崔连准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崔范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吧,送你回蓝房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汐城三月的风里,手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