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7日,周四。沈艺瑟来的时候,蓝房子刚开门。
崔连准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见门上的风铃响了,抬头看见她走进来。
她比之前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眼底下青黑一片。
“艺瑟姐。”

崔连准放下杯子。沈艺瑟没说话,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本日记本上——闵河英的日记本,就摆在柜台上,崔连准昨晚又看了一遍,忘了收起来。
她盯着那本日记看了很久。

“你看过了?”
崔连准点头。沈艺瑟的手指搭在日记本封面上,没有翻开,只是摸着封面纹路。她的手在抖。
“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

“有烟吗?”
沈艺瑟在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崔连准愣了一下。他在这家店做了两年店员,从来没见过沈艺瑟抽烟。
“后巷小卖部有卖的。”

沈艺瑟站起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她重新坐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了几下火才点着。
烟雾升起来,她眯着眼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十二年没抽了。还以为自己戒了。”
崔连准站在柜台里面,没有说话。
沈艺瑟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呛。她盯着烟雾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有些事,我本来想带到坟墓里去的。”

“2004年8月13日,我知道河英要去老校区见谁。”

“我也知道她回不来。但我没有阻止她。”
沈艺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烟灰掉在她的裤子上,她没弹。

“因为我觉得不关我的事。”

“那时候我才十四岁,我觉得别人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崔连准把抹布放在柜台上,认真听。

“后来她真的没回来了。第一天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

“警察来学校问话,我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我开始做梦。每天都做同一个梦。”

“河英站在水里看着我,水漫到她胸口,她问我,艺瑟,你为什么不救我。”
沈艺瑟把烟掐灭在柜台边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她又点了一根烟。

“梦了十二年。”

“有时候我觉得她真的在看着我。从我走进蓝房子那天起,她就在。”
“那天她要去见谁?”

沈艺瑟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张旧照片,颜色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中的操场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连准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河英的笔迹:“连准,2004.6.20。”

“她要见你。”
崔连准的手停在照片上。

“那天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连准约她在老校区见面,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她说连准不会骗她的。”
崔连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去见她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去老校区找河英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河英也不在了。”

“只看到地上有血。”
蓝房子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地远了。
沈艺瑟把第二根烟掐灭。崔连准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知道。”

“但你得想起来。因为河英,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她相信你。”
沈艺瑟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日记本。

“那本日记,你留着吧。我留着会疯的。”
风铃响了,沈艺瑟走了。
崔连准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十四岁的自己,笑得眼睛弯弯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崔范奎从二楼走下来——他昨晚没走,在二楼沙发上睡了一夜。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你还好吗?”
崔连准把照片放在柜台上,转过身,把脸埋进崔范奎的胸口。
崔范奎没有说话,一只手搂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崔连准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她说的不对。”


“什么不对?”
“河英的事不是因为我相信她。”

“是因为有人要害她。不是因为相信一个人是错的。”

崔范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笑你。”

“都这时候了还在替自己辩解。”
崔连准瞪他。
“我没有。”


“有。”
“没有!”

崔范奎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耳朵是凉的,但被捏过的地方慢慢红了。

“你说得对。相信一个人没有错。”
他把崔连准重新按回自己胸口。
崔范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稳稳的:

“河英相信你,不是她的错。”

“是凶手不该被相信。”
崔连准闭上眼睛。他听见崔范奎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稳,像潮水拍打堤岸,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做的梦。梦里河英站在水里,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他现在还不懂。但也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