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连准翻了一上午旧书。蓝房子二楼的仓库堆满纸箱,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他从最里面的箱子底下翻出一本2003年出版的《汐城地方志》,书页发黄,有一股霉味。
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借阅卡。
卡片上手写着一个地址:汐城旧城区梧桐巷十七号。
崔连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梧桐巷十七号,就在废弃小学对面。他放下书,下楼。
崔范奎正好推门进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路过。”
崔范奎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我找到一个地址。梧桐巷十七号。”


“那不就是小学对面?”
“嗯。我想去看看。”


“现在?”
“现在。”

————
两个人从蓝房子出来,沿着南门巷往里走。旧城区的路不好走,青石板缝里长着草,两边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
崔连准走得快,崔范奎跟在后面,也没叫他慢点。
走到梧桐巷十七号门口,崔连准停下来。门没锁。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发霉的味道。
“你在外面等我。”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崔范奎看着他,没动。

“那你走前面。”
崔连准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响。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堂屋,桌椅上都落满了灰,墙角结着蛛网。
光线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桌面上。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封皮,磨损得很厉害。
崔连准走过去,拿起那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闵河英。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04年1月。
他没敢细看,直接翻到最后。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04年8月12日。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
“明天我约了他们在老校区见面。如果我回不来,日记本就交给连准。对不起,妈妈。”

后面还有一行字,被水渍晕开了,只看得清几个字:
“我不想去了。但是他们——”

崔连准把日记本揣进怀里。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来过蓝房子的中青年男人。深灰色夹克,右手虎口的疤痕在光线里很明显。

“这本日记,不能带走。”
“你是谁?”


“姜宇赫。”
“你认识河英?”


“我是她班主任。2004年的时候。”
“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崔连准盯着他,姜宇赫没有回答。他走进来,站在桌子另一边,和崔连准面对面。光线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那本日记你看过了?”
“看了最后一页。”


“那你应该知道,她约了人去老校区。”
“约了谁?”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姜宇赫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
崔连准的手开始发抖。他攥紧拳头,不让自己抖得太明显。
“你是说,约的是我?”


“她那天约的不止你一个人。你是其中一个。”
崔连准的太阳穴又开始痛了。他咬着牙,把那本日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日记我不能让你带走。”
“为什么?”


“因为这是证据。”
“什么证据?”


“2004年8月13日,河英失踪之后,警方查过这间屋子。当时这本日记不在这里。是后来有人把它放回来的。”
“谁放的?”


“我。”
崔连准愣住了。
“你放的?为什么当时不交给警方?”


“因为我怕。我怕交出去之后,会有人知道我知道了多少。”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河英是被谁害的。我知道那天她在老校区见到了谁。我知道那几个人到现在还活着。”
“谁?”

崔连准的声音变了。姜宇赫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当然想知道。”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十四岁那年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失忆?”
姜宇赫看着他的眼睛。崔连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他不知道十四岁那年自己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失忆。

“你说不出来。”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等你准备好了,你会想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开始找了。一个人开始找过去的时候,过去就会来找他。”
“……日记本我不能留在这儿。”


“我没说要你留下。我说的是,你不能带走。”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看完了就放回去。该记住的记住,该忘的忘。”
崔连准把那本日记重新揣进怀里。
“我不会放回去的。这是河英留给我的。”

姜宇赫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小心点。有些真相不该由你来找。”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消失。
崔连准站在屋子里,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蹲下来,蹲了很久,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姜宇赫的,是另一个人的。

“连准?”
是崔范奎的声音。崔连准没抬头。崔范奎蹲下来,伸手放在他肩膀上。

“那人是谁?”
“河英的班主任。2004年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小心点。”

崔连准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崔范奎看着他,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你手很凉。”
“嗯。”


“回去吗?”
“回去。”

两个人站起来。崔连准把日记本从怀里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夹在中间的书页里,掉出一张照片。
拍立得。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站在操场上,穿着白衬衫,笑得弯起眼睛。阳光很好,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连准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连准,毕业快乐。——闵河英 2004.6.20”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崔范奎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腰上,轻轻推了一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