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周日。蓝房子歇业一天。
崔连准一个人坐在二楼窗台边,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下着雨,青石板路被浇得发亮,雨声大得像有人在屋顶倒豆子。
他手里拿着朴海俊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刑警队复印了一份给他。
照片上那群少年站在一中校门口,他盯着角落里那个被挡住半张脸的男孩,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敲门声。他没动。歇业的牌子挂出去了,沈艺瑟也不在,没人会来。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脚步声往巷口走。
崔连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跑下楼,拉开门。
雨幕里,崔范奎已经走出十几步了,头发淋湿了,白卫衣的肩膀上一片深色。
“你站住。”

崔范奎转过身来,雨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你怎么不开门?”
“心情不好。”

“你怎么不打伞?”


“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那你怎么不找地方躲雨?”


“想着你可能在。”
崔连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凶话,但没说出来。他侧过身:
“进来。”

崔范奎走进来,站在门口没动。水从他衣摆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你站着别动。”

崔连准上楼拿了一条干毛巾,下来扔给他。
“擦擦。”

崔范奎接住毛巾,擦了脸,又擦了头发,然后抬头看崔连准。
崔连准已经回到二楼窗台边坐着了。崔范奎跟着上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过了很久,崔连准开口了:
“你为什么来?”


“今天周日。”
“周日怎么了?”


“你没回我短信。我想你可能一个人待着。”
崔连准把脸埋进衣领里,声音闷闷的:
“我一个人待着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开门?”
崔连准不说话了。崔范奎也没追问。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雨,安静得像是雨景的一部分。
又过了很久,久到崔连准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崔范奎忽然说了一句:

“我搬来汐城,不是为了找地方住。”
崔连准从衣领里抬起头,看着他。
崔范奎没看他,眼睛还看着窗外的雨,声音很轻:

“我在找一个人。”
“谁?”

崔范奎沉默了几秒,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崔连准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

“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来汐城之前就知道这里可能有些不太好的事会发生。但我还是来了。”
“你找谁?”

崔范奎又沉默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以后告诉你。”
崔连准忽然很想生气。他觉得自己被吊着,被蒙着,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就他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生不起来。因为崔范奎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那个攥紧的拳头,那种用力压着什么的姿势,他太熟悉了——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
“你冷吗?”

崔范奎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像春天化冻的河,一点一点地展开。

“有点。”
崔连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是湿的。
“你怎么不擦干?”


“后面擦不到。”
崔连准把毛巾拿过来,站在他身后,给他擦头发。崔范奎的头发很软,湿了之后贴着脖子,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崔连准擦着擦着,手慢了下来。
“你刚才说,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找到了吗?”

崔范奎没有回答。但他往后靠了靠,后背轻轻贴上了崔连准的手。
崔连准的手指顿住了。

“连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蓝房子上班的?”
“三年前。2013年。”


“之前呢?”
“不记得了。”


“你住哪儿?”
“就住楼上。艺瑟姐不住这儿,店里二楼是我的住处。”


“你一个人?”
“嗯。”


“你一个人住了三年。”
崔连准没说话。

“我找的那个人,他也一个人待了很久。我怕他忘了怎么不一个人。”
崔范奎的声音微微发颤,只有一点点,但崔连准听出来了。
崔连准的手停在半空中。窗外雨小了一点,屋檐的水滴下来,啪嗒啪嗒的。
“你到底在找谁?”

崔范奎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崔连准能在崔范奎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眼睛红红的、嘴巴抿得紧紧的、看起来快要哭但死活不肯哭的人。

“我在找,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崔范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能说出来。
崔连准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难过什么。
崔范奎伸手,用拇指帮他擦眼泪,动作很慢,很轻。

“你别哭。”
“我没哭。”


“好,你没哭。”
崔连准把脸别过去,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但崔范奎的手还停在他脸侧,没拿开,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温度一点一点地透进来。
“我冷。”


“那我去拿件衣服。”
崔范奎说着要站起来。
“不是那个冷。”

崔范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来。他没有问是哪个冷,只是把手从崔连准的脸侧移到后颈,轻轻把他往前拉了一下。
崔连准的额头抵上了崔范奎的肩膀。毛巾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崔连准闭着眼睛,感觉到崔范奎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他:我在,没事。
过了很久,崔连准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别骗我。”


“不骗你。”
崔范奎把他抱紧了一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慢下来了。
崔连准在崔范奎的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蹭干了,然后退开,清了清嗓子,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衣服湿了。我给你找件干的。”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出来,扔给崔范奎。
“穿上。”


“你的?”
“不然呢?这屋里还有别人吗?”

崔范奎笑了,慢慢把湿卫衣脱了,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
崔连准看了他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窗外的天。

“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有。”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扔出去。”

崔范奎不说了,但他在笑。
崔连准用余光看到了,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身去收拾毛巾,声音背对着崔范奎传过来:
“你饿不饿?”


“还好。”
“楼下有泡面。”


“你请我?”
“你出钱。”

崔范奎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

“好。”
————
他们下楼的时候,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着光。
崔连准走在前面,崔范奎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崔连准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范奎。”


“嗯。”
“你说你在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崔范奎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找到了。”
崔连准的肩松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崔范奎看着他的背影,在那件浅蓝色卫衣的下摆上,看到一小块被眼泪洇湿的深色。
他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