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周五,傍晚六点,崔连准擦完最后一排书架,走到二楼窗台往下看。
崔范奎正好从对面巷子里走出来,白色卫衣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他犹豫了三秒钟,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我带你转转旧城区」

他发完就后悔了。但手机很快震动:

「好。七点,南门巷口见?」
崔连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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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他到的時候崔范奎已经站在巷口了,背着相机,看见他就笑了。
崔连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
“你挺准时。”


“你约我,我当然准时。”
崔范奎说得轻描淡写。
崔连准没接话,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其实他对旧城区的了解还不如崔范奎多。但这话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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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南门巷往里走,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房子大多空着,墙上用红漆写着“拆”字。
三月的晚风还有点凉,吹得崔连准鼻子发酸。

“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来过。但不常来。”

“你呢?”


“来过几次。这边挺有意思的,老建筑保存得不错。”
崔连准踢开脚边一块碎玻璃,斜了他一眼。
“你才来三个月,倒比我这个本地人还熟。”

崔范奎笑了一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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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废弃小学门口,崔范奎停下来,举起相机对着紧闭的铁门拍了一张。
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但旁边的铁栏杆被人掰弯了一根,刚好能钻进去。

“这里以前是一中初中部的老校区。2004年之后搬迁了。”
“你怎么知道?”

崔范奎放下相机,转过头看他。

“来之前查过资料。”

“你对这儿没印象?”
“没什么印象。我十四岁之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崔范奎看了他几秒,眼神有点奇怪,但很快移开了。

“要进去看看吗?”
“门锁着。”


“那边可以钻进去。”
崔范奎指了指那根被掰弯的铁栏杆。崔连准犹豫了一下。
“……你先。”

崔范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侧身钻了进去。崔连准跟着往里钻,衣服被铁栏杆勾住了,卡在半空中。

“你别动。”
崔范奎回过身来,伸手帮他扯衣服。
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崔连准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好了。”
崔范奎退开。崔连准赶紧钻进来,站直了身体,耳朵红得发烫。他假装去看操场:
“走吧,转转。”

————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枯叶的声音。教学楼走廊黑漆漆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地上全是垃圾和灰尘。
崔范奎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怕不怕?”
“怕什么?”


“黑。”
“我二十六了,怕什么黑。”

崔连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崔范奎也没拆穿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他跟得更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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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绕到教学楼侧面,发现一扇虚掩的小门。崔范奎推开门,手电照进去——是一间废弃的教室。
黑板还在,上面有粉笔写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了,模模糊糊能看出是学生留下的涂鸦。
崔连准走到黑板前,手电的光一行行扫过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话,“某某喜欢某某”,“考试好难”,“不想上学”。
然后他看到了其中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来:
“闵河英,对不起。”
崔连准盯着那几个字,太阳穴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

“你怎么了?”
崔范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崔连准用手撑住课桌,指节泛白。
“没什么。”

“……就是有点头疼。”


“你脸色很差。”

“没发烧啊。”
崔范奎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崔连准被他碰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了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
崔范奎把手收回去,语气很平静。崔连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几秒。崔范奎问:

“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闵河英。”

崔连准的声音有点哑。

“那个失踪的女生……你认识?”
“不认识。”

崔范奎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崔连准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很难过。说不清楚的难过。”

崔范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嗯。”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
手电的光扫过去,那行字还在,“闵河英,对不起”,像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被时间留在了这里。
崔范奎在走廊上等他,看见他出来,问:

“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不去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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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南门巷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崔连准走在前面,崔范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走到蓝房子门口,崔连准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


“嗯。”

“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个人都没动。崔连准站了几秒,忽然说: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陪我走这一趟。”


“你约的我,谢什么。”
崔范奎笑了一下。崔连准低下头,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那……晚安。”


“晚安。”
崔连准转身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崔范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连准,不管你想不起来的是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崔连准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攥钥匙攥得太紧了。
走到二楼窗台的时候,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一个人都没有。
他放下窗帘,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袋里全是那行字:“闵河英,对不起。”
还有崔范奎刚才说的话:

“不管你想不起来的是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看到崔范奎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睡吧」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