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恩的案子在汐城传开了。
卖早餐的阿婆说她是被淹死的。杂货店的老板说她身上没有外伤。买菜的大姐说她上个月还来自己这儿买过橘子,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崔连准站在蓝房子门口擦招牌,听了一耳朵的闲话。
他没搭腔,把招牌擦得锃亮,转身进了店里。
————
上午十点,沈艺瑟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

“连准。”

“林智恩生前最后一本书,是在咱们这儿借的。”
“什么书?”

崔连准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沈艺瑟靠在收银台边上。

“我查了记录,叫《汐城旧事》。”

“就是放在一楼角落那本,你之前跟我说过,说那本书被人翻得挺旧的。”
崔连准想起来那本书。扉页上有褪色的铅笔字,书页里夹着一朵压干的蓝色玫瑰。
“那本书不见了。”

“我前天找过,没找到。”

沈艺瑟皱了皱眉。

“再找找吧。警方可能要调借阅记录。”
她接了个电话,走到门外去了。
崔连准开始在店里找那本《汐城旧事》。他把一楼的书架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没有。二楼也翻了,没有。
最后他去了仓库——蓝房子后院那间堆满旧纸箱的小屋子,平时很少进去。
————
仓库里有一股霉味。崔连准把灯拉开,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角落里摞着七八个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从最底下的箱子开始翻。
纸箱里全是旧书,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版的,书页发黄,散发着旧纸特有的味道。
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没有《汐城旧事》。
但他在箱子最底下找到了另一个东西。
一本相册。封面是硬壳的,深蓝色,印着烫金的字——“汐城一中2004届毕业纪念”。
崔连准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集体照,几十个少年少女站在台阶上,穿着校服,笑得阳光灿烂。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汐城一中初中部2004届6班全体师生合影。
他翻到第二页,是分班合影。第三页,是各个社团的照片。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不认识照片上的任何人。
翻到最后,有一张照片被单独抽出来,夹在相册的封底内页里。
是一张单人照。一个女生,穿着校服,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好看。瓜子脸,大眼睛,扎着马尾辫,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蓝色的圆珠笔迹,已经有点褪色了:
“闵河英……”

崔连准盯着这个名字。
他的脑袋里忽然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胸口,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上气。
他蹲在仓库的水泥地上,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什么记忆都没想起来。什么画面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连准?你在这儿呢。”
是沈艺瑟的声音。她站在仓库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走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崔连准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把相册递给沈艺瑟。
“在箱子里找到的。”

沈艺瑟接过相册,翻开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中的毕业纪念册啊。你翻过了?”
“嗯。”


“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崔连准说。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都不认识。”

沈艺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相册回前面店里去了。
崔连准站在仓库里,把手插进裤兜。
他摸到一张纸条——是刚才从相册里掉出来的,他没跟沈艺瑟说。
他把纸条掏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河英最喜欢的花是蓝色的玫瑰。”

————时间分割线————
下午两点,崔范奎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背着相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

“老板在吗?”
“说了不是老板,是店员。老板出去了。”

崔范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那店员先生,你们这儿有没有汐城的地图?”
崔连准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街道图。那是汐城的老地图,印了好几年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十块钱。”

崔范奎接过地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放在柜台上。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崔连准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把手背到身后,耳朵开始发烫。为了掩饰,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天。
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染成深灰色。

“你手好凉。”
“你管我。”

崔连准把脸转向书架,假装在找什么书。
崔范奎没再说话。崔连准听见他在地图上翻动的声音,听见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的声音,听见他往门口走的声音。

“店员先生。”
崔连准转过头。
崔范奎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后的门外飘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看着崔连准,说了一句:

“我叫崔范奎。不是‘那个谁’。”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崔连准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好几秒,然后把脸埋进围裙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什么‘那个谁’……我又不是不记得他叫什么……”

窗外雨越下越大。沈艺瑟还没回来。店里没有客人。
崔连准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把手从围裙底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碰到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河英最喜欢的花是蓝色的玫瑰。”

蓝玫瑰。那本不见了的《汐城旧事》里,夹着的就是一朵压干的蓝色玫瑰。
崔连准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空无一人的巷子。
他的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十四岁之前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的心脏记得一种叫“闵河英”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