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4日,周五,清晨七点。
崔连准没睡好。河涌边发现尸体的消息在手机推送里闪了好几次,他看了两眼就关了,但闭上眼睛全是那条河。
他提前半小时开门,把招牌擦了三遍,把门口的石阶扫了又扫。
对面巷子里有人走出来。崔连准抬头,手上的抹布还在招牌上。
是个年轻男人,背着黑色相机包,穿着白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被风吹乱了。
他走得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认路。走到蓝房子门口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崔连准。
崔连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多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在三月初春的早晨,倒像是在深冬。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雪。

“老板?”
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又温和。
崔连准把抹布搭在肩上,挺了挺背。
“不是老板,是店员。”

他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这是他的习惯——对不熟的人,先装出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
他长得不算凶,甚至有点过于好看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容易让人以为他好欺负。所以他学会了先冷脸,等熟了再说别的。
那个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哦,店员。”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调侃,但崔连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要买书还是找人?”


“想买本地图。”

“汐城旧城区的。”
崔连准转身推开门,说了句“进来吧”,就先进去了。他没回头看,但耳朵在听后面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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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刑警队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年轻的那个姓朴,叫朴海俊,三十出头,看着精明,说话也快。

“你是崔连准?”
“是。”


“认识林智恩吗?”
崔连准点头。
林智恩,二十七岁,汐城本地人,蓝房子的常客。她喜欢坐二楼靠窗的位置,每次来都点同一杯红茶,看书看到打烊。
一个月前她辞了工作,说要出去走走,走之前还来店里还了三本书。

“她经常来这儿?”
“嗯,两年了,每周至少两次。”

朴海俊一边问一边记,问题问得很快,像背过的一样。
崔连准一个一个答,声音很平静,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他右手一直攥着围裙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这是他紧张时的毛病,改不了。

“昨晚你在哪儿?”
“在这。我一个人住二楼。”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朴海俊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说了句“最近注意安全”,就走了。
崔连准站在柜台后面,围裙上被他攥出了一道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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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多,崔连准锁了店门,沿着河涌走。
白天拉起的警戒带还在,黄色的塑料条在路灯下反着光。河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把水吹出细碎的波纹。
他站在警戒带外面,看着河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远处有脚步声。崔连准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走过来。
白卫衣在黑夜里很显眼,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早上那个买地图的人。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脚步没停,走到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注意到那个人手里端着相机,镜头对着河面。
“你在拍什么?”


“拍今晚的月亮。”
崔范奎把相机从眼前拿开,转过来看他。

“你怎么还不睡?”
崔连准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说自己失眠了,走到河边来发呆?
他反问:
“你住附近?”


“嗯,南门巷那边,租的房子。”
那个人把相机挂回脖子上。

“你呢?”
“也在这片。”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河涌的水声很小,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叹气。
崔连准站了一会儿,觉得冷,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他没走,因为那个人也没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同一片黑色的河面。
过了很久,那个人又开口了:

“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两年。”


“喜欢吗?”
“还行。”

“书比人好相处。”

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崔连准耳朵热了一下,把脸转过去不看他。
“我走了。”

他说,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我叫崔范奎。”
崔连准没停,也没回头。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地点转换————
回到书店二楼,崔连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今晚的事。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在那个人面前装不出凶来。平时他可以对着任何人冷脸,哪怕是刑警队的人问话,他也能把声音压得平平的。
但那个人一开口,他就接不住。
好像那个人看得见他似的。不是看见他的脸,是看见他的里面。
崔连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还会来买书吗?)

“……”

“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