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明空是被自己床头的手机给震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林知乐的消息震醒的。他的手机——那个求了爸妈整整一个学期才到手的、配置不高但勉强能用的智能手机——在床头柜上连震了七八下,硬生生把他从一个关于古代战场的梦里拽了出来。他眯着眼摸到眼镜戴上,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早上七点十二分。消息来自林知乐,连发了六条,每一条之间间隔不超过三秒。
线条ت:【醒了没?】
线条ت:【别他妈睡了!】
线条ت:【出事了。】
线条ت:【小U说今天的心魔在我们学校。】
线条ت:【你跟我一起去。】
线条ت:【别问为什么,去了你就知道了。】
潭明空盯着这六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钟。他的大脑还在启动中,就像是一台老旧的大屁股电脑一样,风扇嗡嗡搁那转但电脑的桌面硬是搁那加载不出来一点。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涵涵:【为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涵涵:【?你欠我三周的饭还没请,现在又要拉我当苦力?】
线条ت:【你爱来不来。反正七点半校门口,你不来我就自己进去。】
涵涵:【……我来。】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去他妈的魔法少女。去他妈的心魔。去他妈的大早上七点十二分。他在心里骂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开始穿衣服。一如既往地没穿校服——学校停课,穿什么校服。他随手抓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套上,又找了条黑色的运动裤,整个过程完全是闭着眼完成的。他妈在外面喊他吃早饭,他应了一声,抓了两片面包就出了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还在想,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不是因为那三周的饭——虽然他确实打算把这份人情讨到底——而是因为林知乐的那句“你不来我就自己进去”。她确实干得出来。前天一个人抄起椅子砸怪物,昨天一个人在快餐店砍拼夕夕,她每一件事都是自己干的,从来没求过任何人。今天她主动叫他,说明这件事她一个人搞不定。
能让林知乐觉得搞不定的事,他必须去看看。
学校停课两天,校门口空空荡荡,只有保安亭里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大爷。林知乐已经到了,背着她那个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包子。她旁边飘着小U,粉色的身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虽然除了潭明空和林知乐之外没人能看见它。
“你小子怎么才来?”林知乐说。
“你七点十二给我发的消息,”潭明空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七点三十一。你等我十九分钟就嫌晚了?”
“别他妈给老子废话了,跟我过来。”
林知乐带着他绕到了学校侧面,那里有一段围墙比较矮,旁边还堆着几块废弃的砖头。潭明空看着这个熟悉的翻墙点,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翻过墙……”
“装啥?你就成绩好而已。”
“……我小学的时候是好学生,每次迟到都是走正……”
“行那你现在不是好学生了,赶紧翻,你不翻我就不带你了。”
“……”
潭明空推了推眼镜,开始爬。他爬墙的姿势很难看——手脚并用的那种,中间还滑了一下差点摔下来。林知乐在下面扶了他一把,把他推上去,然后自己翻了过去,动作比他利索十倍。两个人落在墙内的草坪上,潭明空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眼前这栋安静得不像话的教学楼。
明明只停了两天课,整栋楼却像是空了很多年。走廊里的灯没开,教室的门都锁着,只有风吹过楼道的声音。明明是白天,他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心魔在哪?”他压低声音问。
“小U说在四楼,”林知乐已经把变身水晶挂在了脖子上,“我们教室那层。”
“?咋滴难不成又是我们教室?”
“不是我们教室,是隔壁班。”
四了三楼,不用小U指路,他们就能感觉到异样了。走廊中间那一段的光线明显比其他地方暗,所有教室的门都关着,唯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闪一闪的光。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冷冰冰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潭明空摸了一下走廊墙壁,墙是冰的。
林知乐在教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你在外面等我,”她说,“别进去。”
“那你叫我来干嘛?”
“万一我死了,有人帮我收尸。”
“你他妈——”潭明空深吸一口气,“行,你去吧。但我就在门口。要是一会儿突然发生什么事的话那我就直接跑。”
“你会跑才怪,你小子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林知乐说完这句话,没等潭明空反驳,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变了一个样。
所有的课桌都被推到了墙边,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区域。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动——不是光在动,是影子自己在动。它们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游走,时而拉长,时而收缩,相互纠缠,又突然分开。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些东西,林知乐抬头看了一眼,是校服——几十套校服,整整齐齐地挂在半空中,像是晾在那里,又像是吊在那里。
而那个心魔就站在教室正中央。
她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它的那一瞬间还是愣住了。
那是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东西,身形像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但全身都是镜面的。不是真的镜子,是那种能反光的、冰冷的、光滑的银灰色表面,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钢片。它没有头发,没有五官,没有手指——手臂末端只是两个尖锐的锥形。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它动了。它微微转过头,面朝门口的方向。
“你妈没跟你一起吃饭,”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心魔身上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每一个方向都有,每一句都直直地扎进耳朵里,那声音,像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然后组合成的声音一样“因为你成绩不好。你没朋友。你跟她可不一样。”
林知乐站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永远都跟你弟弟不一样。”
“你不是这个家的人。”
“你永远——”
“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这句话不是吼出来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心魔听到了,门外的潭明空也听到了。心魔停止了播放画面,但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银灰色的镜面身体在昏暗的教室里泛着冷光。它似乎在等待,等着看她会不会倒下。
林知乐没有倒下。因为她发现,那些画面不是她自己产生的幻觉。小U说过,心魔会吸收周围人类的负面情绪来壮大自己,而学校停课的这两天,这栋楼里没有人,唯一被它吸收到的,是她今天早上走进来之后自动散发出来的东西。换句话说,这个心魔不是针对她的,它只是在把她当成一面镜子,照出所有不想看到的东西。
“行,”林知乐把大刀扛在肩上,“来都来了,那就一起看。”
她朝前走了一步,心魔没有反应。她又走了一步,这次心魔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不是她要攻击,而是它自己在抗拒她的靠近。她走第三步的时候,那些校服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哗啦啦落了一地,像是某种警告一样。
林知乐没理那些校服。她走到心魔面前,抬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为什么你可以让所有人看到不想看的东西,但对我没什么用?”
心魔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林知乐抬起刀,指着心魔的胸口,“我是个不及格的废物,我是个没有朋友的人,我的弟弟确实比我更招人喜欢——这些我都他妈知道。你说不说都一样。但问题是——”
刀尖顶住了心魔的胸口,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知道,不代表你能说。”
心魔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像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它的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镜面一样的皮肤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光。然后它开始变形——不是变成怪物,而是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在切换频道一样,身体上开始出现不同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一个女孩跪在走廊上,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周围站着一圈人,每一个人都在笑。
第二个画面:一个男孩缩在厕所的隔间里,书包被丢在水池里,课本泡在水里一页一页地散开。
第三个画面:一个女孩在教室里发试卷,发到一半突然蹲下来哭了,周围没有人过去问她为什么。
第四个画面……
林知乐在第四个画面里看到的人,是她自己。也是跪着的。在小学的操场上,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围着她,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拼命忍住不哭,因为哭了就等于承认被欺负了。
她握着刀的手抖了一下。
“原来你吃的不光是我的情绪,”她盯着那些画面,“这是整栋楼的东西。”
心魔没有回答。但它身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像永远放不完的幻灯片。林知乐忽然明白了。这个心魔不是“考试心魔”那种由一个人的情绪组成的,也不像拼夕夕是某种社会现象的产物。它是这所学校里所有人的负面情绪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每一个在这栋楼里哭过的人,每一个被嘲笑过的孩子,每一个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如别人的人,都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难怪它在学校,难怪它趁学校停课的时候出现。它一直都在这里,只是没有被人发现。
“小U,”林知乐没有回头,“你能感觉到多少个宿主?”
小U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响起:【很多。十几个。可能是二十几个。这些情绪在它的身体里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所以它不是一个人变成的?”
【不是。它是这所学校自己产生的。一种……怎么说呢……集体的潜意识怪物。】
林知乐把刀从心魔胸口移开,垂在身侧。她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镜面脸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听着,我不想杀你。”
心魔歪了歪头。
“因为你他妈不是在攻击我。你内是在哭。”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教室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心魔没有攻击,没有释放画面,没有发出鸣响。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的镜面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底下什么也没有。空的。那些镜面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碎裂成更小的碎片,最后化为尘埃消失在空气中。
心魔在散开。
小U飘到她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讶:【林知乐,你做了一件事。一件事你好像还不知道你做了。】
“什么?”
【你没用武器。你没变身。你说了一句话,它就开始散了。】
“这算是我赢了?”
【不完全是赢。你让一个集体潜意识的痛苦实体开始自我消解。在我知道的魔法少女里,没有人做到过这种事。】
林知乐把刀收起来,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心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块镜面碎片还漂浮在半空中,上面映着最后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没有人来,没有声音,只有她一个人。
林知乐伸出手,接住了那块碎片。碎片在她的掌心融化,变成了一滴水,然后蒸发了。教室里恢复了正常——那些课桌回到了原位,校服消失了,窗外的阳光终于照了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积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上。
她推开门。
潭明空正站在门口,背靠着走廊墙壁,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拖把。
“……?你傻逼吧?他妈的你闲的没事拿个拖把干嘛?”
“我刚才听见你在里面说话,”他把拖把放回墙角,推了推眼镜,“我心想如果你被那个东西打趴了,我就冲进去。虽然大概率没用,但至少证明我努力过。”
林知乐看着他。百合黄的眼睛和黑紫色的头发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他没穿校服,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眼镜片上全是灰——大概是翻墙的时候蹭的。他手里还攥着拖把没有完全松开,指关节有一点点发白,是因为之前握得太紧了。
“你这是紧张了?”林知乐问。
“……没有。”
“你紧张了。”
“我说了没有。”
“还嘴硬着呢?都把拖把拿来了还说没有?”
“我他妈那是怕你要是死了的话以后就没人请我吃饭了。”
林知乐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动了动,但她确实笑了。
“心魔已经没了,”她往楼梯口走,“走吧,回家。”
“等一下,”潭明空跟上来,边走边问,“你还没跟我说里面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学校的负面情绪集合体。所有在这里被欺负过的、被孤立的、觉得自己不行的——他们的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它。它在放每个人的记忆。”
“你看到了什么?”
“我自己。”林知乐没多说,潭明空也没追问。下楼梯的时候,林知乐突然想起一件事,侧头看着他,“你知道它放那些记忆的时候,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那些画面。是那句‘你跟她不一样’。那句话说她在我们班门口听到的那些东西。”
潭明空停下了脚步。停在楼梯拐角,看着林知乐的后脑勺。
“我们班有人在背后说我?”
“不是我们班,”林知乐回头看了他一眼,“是隔壁班。但我听到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潭明空听懂了。那个心魔收集的是整栋楼的情绪,包括那些学生在走廊上闲言碎语说的话,那些不经意的嘲讽,那些并不是针对任何人但最终总会扎在某人身上的话。林知乐听到了。但她没说具体是谁说了什么,也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生气?”潭明空问。
“因为听到了又能怎样?他们说就说了呗,我还能拿刀砍他们不成?”
“你不是砍了拼夕夕吗?”
“那他妈逼的是心魔,不是人。”林知乐翻了个白眼,“你不懂。”
“额……我确实不懂,”潭明空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刚才在那个教室里,没变身,没用武器,说了一句话就把心魔弄没了——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不是任何一个魔法少女。是你,林知乐。”
林知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继续往楼下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能说了?我还有点不习惯。对了,明天复课你知道吗?”
“知道,数学小李在群里说了。”
“作业你写了没?”
“写了。”
“借我抄。”
“。?你这回要拿什么换?”
“四周的饭。”
“行,成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终于完整地照在他们身上。校门口的保安大爷还在打瞌睡,他们从侧墙原路翻了出去。潭明空的外套后面蹭了一大片灰,林知乐的裤腿也脏了一块。两个人站在学校围墙外的巷子里,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狼狈的样子,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下次再有这种事,”潭明空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能不能挑个正常时间?”
“心魔又不按课表上班。”
“那你至少提前一天通知。”
“我自己都不知道当天会遇到什么。”
“那你就前一天晚上告诉我,‘明天可能有心魔’。”
“行,那我今晚就告诉你。”
“明天要是没有呢?”
“那你就白准备了。”
潭明空推了推眼镜:“我觉得你他妈在耍我。”
“卧槽你终于发现了!”林知乐又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回家的方向走,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小U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两个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昨晚林知乐抄完作业后躺在床上问它:“你觉得明天会发生什么?”它回答:“我觉得你会补不完作业。”现在它觉得自己答错了。今天的林知乐没有补完作业,但她做到了更重要的事。不是打败了什么怪物,不是上了什么热搜,不是当什么被人仰望的英雄。她只是走进了一间充满痛苦的教室,对着那面映照了自己所有不堪的镜子,说了一声“我知道”。仅此而已。
但这就够了。因为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当天晚上,林知乐躺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看到同学群里又开始热闹了。不是关于心魔——他们不知道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是关于明天复课的事。有的人在问作业写了没,有的人在抱怨刚放两天就开学,有的人在讨论食堂明天吃什么。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就好像这两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有人在议论她。准确来说,是在议论热搜上那个魔法少女。
“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吗?”
“肯定是,那天有人认出来了。”
“但是平时咱也看不出来她到底是谁啊。”
“会不会……是假的?”
“我看不像假的,那个脾气跟咱们学校的很多女的几乎都一模一样。”
她没回复。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关了灯。黑暗中,小U在床头柜上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它今天没有像前两天那样说一大堆话。它知道林知乐今天不需要被安慰,也不需要被夸奖。她只需要安静地躺一会儿,然后等明天到来。
因为明天。会是一个新的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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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后会画关于其他角色的样貌和写他们的设定。
这是宋时微(宋鸭脖)的外貌,设定以后会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