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闭上眼睛。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透过枕头缝隙漏出一线白光。她没睁眼，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震动停了。过了大概十秒，又震了。这次她连手都没伸。

小U蹲在床头柜上，它的那条尾巴——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可以被叫成尾巴的话——正在轻轻的拍打着柜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它看着林知乐把自己裹成一团，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根棕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脑海中思索着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受了很大委屈的猫一样。

【你……不吃饭吗？】它问。

“等他们吵完之后再出去，我不喜欢麻烦。”

小u知道所谓的“他们”指的是什么。

“他们”其实指的就是厨房里的林知乐妈妈和在客厅里的林知乐的弟弟。

抽油的烟机，此时正在轰鸣着。

她弟看的那些超绝幼稚的动画片声音，现在已经变成了她妈愤怒的声音。

甚至隔着两道门你都能听见——“这道题我昨天不是给你讲过了吗？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听？”接着就是很吵的哭声，哭声当中还含混着听不清的辩解，以及她妈把锅铲摔在灶台上的那些声响。

烦死了。

林知乐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小U察觉到了。情绪精灵天生就能感知这些细微的波动。

简单来讲，就像是气象站能随时感知到气压的变化一样。

它感觉到林知乐的情绪在那声响之后往下沉了一点，然后又弹回来——不是回弹到原位，而是弹到了一个比之前更低的位置，像一只被按进水里又浮起来的气泡。

【你每天都这样吗？】小U问。

“哈？你说的是啥？什么那样这样的？”

【等他们吵完。】

“差不多。”

【那你的晚饭怎么办？】

“直接端进来吃。”

【你不跟他们一起吃吗？】

林知乐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那只眼睛正在看着小U。

很复杂，眼神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平静的“你在问什么蠢问题”的表情。

“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子？”她说，“他们那叫一起吃饭吗？那叫一起演戏。我妈问我今天学了什么，我说学校停课；我爸问我作业写了没，我说写了；我弟插嘴说姐姐骗人她玩了一天手机——然后我妈就开始骂我。这就是一顿饭。你觉得我应该去吃吗？”

小U沉默了。它虽然是情绪精灵，但它不太懂人类的家庭关系。它只知道自己跟过的每一个魔法少女都有自己的麻烦——有的是友情，有的是爱情，有的是梦想，有的是孤独。林知乐是第一个让它觉得“这孩子的麻烦跟魔法少女没关系”的契约者。她的麻烦从成为魔法少女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魔法少女只是让这些麻烦多了一个需要隐藏的秘密而已。

【那你……不觉得饿吗？】小U最后问。

“……当然会觉得饿啊，是个人都会这样。”林知乐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但我更讨厌烦。饿可以忍，烦忍不了。”

外面又传来一声摔东西的声音，不知道是锅盖还是铲子。林知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声音来自另一个次元。小U想，这就是她在家里一直戴着耳机的原因——不是为了听什么，而是为了不听什么。

它换了个话题。

【刚才那个考试心魔，你最后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哈？哪些？”

【就……你说的那个……‘61分也是及格，多一分都是浪费’。】

“当然是认真的，不然你以为我骗它？骗心魔有什么好处？它又不会给我钱。”

【但是你上学期期末不是考了68吗？”小U歪着头，“你为什么要跟它说你考了61。】

林知乐沉默了一下。

“……咋滴你他妈看我手机了？”

【没有。你自己跟它说的，我听见了。】

“那你就是听错了。”

【情绪精灵是不会听错的。】

林知乐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外面的争吵声渐渐变小了，而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台电视的声音——她弟又开始看动画片了。

很显然，现在已经成功度过了危机，重新回到了安全的沙发角落里。

“因为61更像真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小U差点没听清，“61分是刚过线，多一分都不浪费。68分太高了，听起来像是努力过的。如果我跟它说68，它会觉得我是在炫耀。”

【你不是在炫耀。】

“但它会觉得是。”

小U看着林知乐的侧脸。她还在盯着天花板，深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里面倒映着顶灯的光。那一瞬间，小U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林知乐跟那个考试心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居高临下地开导它，而是在平等地跟它分享失败。她知道自己跟那个心魔的宿主是一类人——都是会被不及格折磨的人，都是会被家长念叨的人，都是会在发成绩那天胃疼的人。

她用61分而不是68分，不是因为记错了，而是因为她觉得61分能让那个心魔好受一点。

【你说‘我随口说的’，】小U轻声说，【但你不是。】

“啧……你这样真的很烦你知道吗？”

【你是怕我担心你吗？】

“我他妈那是怕你话多。”

小U不说话了。但它心里记下了——林知乐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但她绝不承认。她用脏话和白眼盖住所有柔软的部分，就像用被子蒙住头一样。被子里是安全的，但也是暗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客厅里终于安静了。林知乐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打开房门，径直走向厨房。她妈正在洗锅，背对着她，水龙头哗哗响。林知乐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掀开电饭煲盛了饭，又从灶台上夹了几筷子菜，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你就不能坐着吃？”她妈头也不回地说。

“作业多。”

“你作业多了你就在屋里写？你写了没？”

“写了。”

“你弟说你玩了一天手机。”

“他说的对。”

“你——”

“我吃了。”

林知乐端着碗回了房间，用脚把那扇木门关上。

小U看着她在书桌前坐下，把碗放在堆满卷子的桌面上，腾出一块空地，一边吃饭一边翻手机。屏幕上是在刷微博，热搜里她的视频还在前面挂着，评论区新增了一条让她差点把饭喷出来的评论：

“这个魔法少女的逻辑是：先物理超度心魔，再精神超度砍价。真正的砍一刀代言人，拼夕夕欠她一个奖杯。”

林知乐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饭。小U从床头柜飞到书桌上，落在台灯旁边，看着林知乐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干净。她知道吃完之后该干什么了。果然，林知乐放下碗，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然后拿出手机，给潭明空发了一条消息。

【老潭，你作业写了没？】

潭明空是最近才有手机的，距潭明空本人所说，那是他求了自己爸妈很久他们才卖给他的。

这也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样的话潭明空就可以不用自己老妈的手机给她发消息了。

涵涵：【写了，怎么了？】

线条ت：【借我抄下。】

涵涵：【那你……拿什么跟我换？】

线条ت：【下周的饭。】

涵涵：【？你不是已经欠我两周了吗？】

线条ت：【那就三周。】

涵涵：【……OK。】

过了几秒，潭明空又发来一条。

涵涵：【不是我问一下哈，就是你今天打那个考试心魔，跟它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还是演的？】

林知乐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线条ت：【我演的。】

涵涵：【你他妈骗谁呢】

线条ت：【骗你，怎么滴？】

涵涵：【你谁都骗。就是骗不了我。】

林知乐没有回复这条。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翻开作业本，开始抄潭明空发来的答案。小U在台灯旁边安静地蹲着，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潦草但规律。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小区里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抄到一半，林知乐突然开口了。

“小U。”

【嗯？】

“那个考试心魔的宿主，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他应该……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对吧？”

【对。变成心魔期间的记忆会全部消失。他只会在原地醒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

【你为什么突然会问起这个？】

“因为如果他记得的话，”林知乐头也不抬地继续抄作业，“我会觉得他有点可怜。”

小U没说话。它看着林知乐的侧脸，发现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她妈摔锅铲，而是因为作业本上有一道题她抄错了行。她把错的那行划掉，重新写上正确的答案，然后翻到下一页。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某种白噪音，也像是某种计时器——计量的不是时间，而是她成为魔法少女的第三天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明天的她会面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