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城市灯火变得稀疏,凌晨三点,是一天中最寂静也最容易滋生恐惧的时刻。
童禹坤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他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余宇涵紧绷的侧脸和被石膏禁锢的左腿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童禹坤“你骨折的是胫腓骨,不是大脑,也不是手。”
余宇涵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眶发红:
余宇涵“你什么意思?”
童禹坤“意思就是,除了需要用腿跑跳的运动,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事情,你都能做。”
童禹坤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
童禹坤“不能打球,可以看球,可以分析战术,可以写球评,可以做赛事策划。不能跳舞,可以编舞,可以研究舞蹈理论,可以学音乐制作。你爸逼你学的商科,里面也有体育营销、俱乐部管理、运动品牌运营。甚至,”
他顿了顿,
童禹坤“你想过的体育记者,也不需要你亲自上场打球。”
余宇涵怔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列举。
余宇涵“可是……”
他喉咙干涩,
余宇涵“那些……都不是我最想做的。”
童禹坤“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童禹坤反问,
童禹坤“是仅仅‘打球’这个动作本身,还是篮球带给你的东西?赢的快乐,团队的感觉,被人需要和肯定的价值?如果是后者,”
他直视着余宇涵的眼睛,
童禹坤“换一种方式,照样可以得到。”
余宇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词。童禹坤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混乱的恐惧。他害怕的不仅仅是失去运动能力,更是失去那个在球场上光芒四射、被众人需要和欢呼的“自己”。
余宇涵“你说得轻松……”
他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
余宇涵“又不是你……”
童禹坤“对,不是我。”
童禹坤承认,
童禹坤“所以我只能告诉你,选项在那里。怎么选,选哪个,是你自己的事。但前提是,”
他的声音重了一些,
童禹坤“你得先把腿养好。粉碎性骨折的康复期,是半年,一年,甚至更久。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意志力和耐心才能完成的事。把这件事做好,你才有资格谈‘以后还能干什么’。”
余宇涵沉默了。疼痛和恐惧依旧存在,但童禹坤那番没有丝毫温情安慰、却充满了理性力量的话,像一块压舱石,让他混乱下沉的心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余宇涵“你……”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余宇涵“你竞赛那边,真的没关系?”
童禹坤“我会处理好。”
童禹坤简单地说,
童禹坤“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么配合医生,怎么完成每天枯燥的康复动作,怎么在疼得想骂娘的时候忍住。”
余宇涵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牙痒痒,又有些……莫名的踏实。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别怕,会好的”这种空话,他只会把最糟糕的可能性摊开,然后告诉你路该怎么走。他重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余宇涵“……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闷声说,
余宇涵“……水。”
童禹坤起身,将吸管杯递到他嘴边。余宇涵喝了几口,躺回去,在药效和疲惫的夹击下,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睡梦之前,他好像听到童禹坤极轻地说了一句:
童禹坤“睡吧。我在这儿。”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幻觉,但他紧绷的神经,却奇异地松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