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斗士的隐形伤疤

温阮“Thank you for taking the time to meet us. I know you‘re busy with the Dune promo.”

（谢谢你抽出时间见我们。我知道你最近在忙《沙丘》的宣传。）

许鑫蓁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插不上，只能听着温阮和甜茶用英语聊天。

他听不太懂。

只见甜茶听了之后，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

温阮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有光。

许鑫蓁·九尾“他刚才说什么？”

许鑫蓁凑过去，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

温阮偏过头来，压低声音。

温阮“他说，比起参加那些无聊的发布会，他更喜欢跟有趣的人聊天。”

许鑫蓁“哦”了一声，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跳出胸腔。

甜茶说他是有趣的人。

甜茶。

说他是“有趣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刻进了大脑深处，准备回去以后回味一百遍。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温阮的手，温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轻轻回握。

甜茶很自然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许鑫蓁和温阮也坐。

沙发是深灰色的绒面材质，坐垫很软，坐下去会微微陷进去。

甜茶窝进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看起来松弛极了，像一个在自家客厅招待朋友的大学生，完全没有国际巨星的架子。

他往后靠了靠，头枕在沙发靠背上，卷发蓬松地散着，像是刚睡醒的法国文艺片男主角。

温阮坐得端庄自然，背挺得很直，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手里拿着自己的包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出席一场正式的商务会面。

许鑫蓁坐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规矩得像小学生，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面试。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不知道该往哪放。

甜茶看着他的坐姿，忍不住笑了一声，转头对温阮说了一句话，语气带着调侃。

温阮听完，笑着翻译给许鑫蓁。

温阮“他说，你看起来比他在红毯上还紧张。”

许鑫蓁的脸“唰”地红了。

温阮的手从沙发旁边伸过来，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说“别紧张，我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身体陷进去了一点，和甜茶的松弛感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个木头人了。

他的手指悄悄翻过来，扣住了温阮的手指，十指相扣，在沙发靠背的遮挡下，谁也看不到。

甜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眼神里带着鼓励，像是看到一个小粉丝终于放松了。

甜茶又问温阮是怎么知道他的联系方式的。

温阮解释说她在厦门开的书店之前做过电影主题展，主题是“银幕上的青春”，当时想联系甜茶的团队做一个联名书单，通过策展公司联系过甜茶的经纪团队。

温阮“That was like two years ago.”

她的英语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温阮“We didn‘t end up working together, but I kept the contact.”

（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虽然那次合作没成，但我留了联系方式。）

虽然那次合作没成，但她留了经纪人的邮箱。

这次来东京之前，她发了一封很诚恳的邮件，说她的男朋友是甜茶的影迷，问能不能在东京碰个面。

甜茶听完之后，笑着摆了摆手，用法式英语说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甜茶“Honestly, I thought it might be a stalker situation at first. You know, crazy fans, extreme ones, the kind that show up at your hotel door at 3 AM.”

（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疯狂粉丝的跟踪行为。你懂的，那种极端粉丝，凌晨三点出现在你酒店门口的那种。）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敲门”的动作，表情夸张又好笑。

温阮翻译给许鑫蓁听。

温阮“他说，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疯狂粉丝的跟踪行为，凌晨三点出现在酒店门口的那种。”

许鑫蓁听得一愣一愣的。

甜茶“But Ruan’s email was way too well-written for that.”

甜茶继续说，语气认真了一些。

甜茶“She introduced both of you, explained what you do for a living — esports, by the way, I had to Google that, and I fell into a rabbit hole for two hours — and she attached an analysis she wrote about my acting style. Like, a real analysis, with specific scenes, specific choices I made in different movies.”

（但阮的邮件写得实在太好了。她介绍了你们两个人，解释了你做什么工作——电竞，顺便说一句，我去搜了一下，然后看了两个小时停不下来——她还附了一篇她写的关于我表演风格的分析。是那种很认真的分析，有具体的场景，有我在不同电影里做的不同表演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温阮的眼神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

甜茶“I read it and thought, this girl is interesting. She‘s not trying to get anything from me. She just wanted to share something with her boyfriend.”

（我读完就想，这个女孩很有意思。她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只是想跟她的男朋友分享一些东西。）

温阮把这段话翻译给许鑫蓁听的时候，许鑫蓁转头看了她一眼。

温阮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许鑫蓁知道，用英语写一封能让国际巨星的经纪人转交给本人的邮件，还能让对方觉得“得体”“有意思”“不像是来索取什么而是来分享什么”，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不知道温阮花了多少时间措辞、修改、打磨那封邮件，不知道她查了多少资料、看了多少采访、写了多少字的分析，不知道她在那篇“关于甜茶表演风格的分析”里写了什么让他觉得“interesting”的内容。

只知道她从来不说这些。

她从来不说自己为了他做了什么。

她只是做好了，然后让他看到结果。

就像这趟旅行。

就像在首尔用韩语买关东煮和砍价。

就像在大阪提前一个月订好环球影城的快速通行票。

就像此刻，坐在东京涩谷的一个工作室里，跟Timothée Chalamet聊天，像跟一个普通朋友一样。

许鑫蓁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海报。

海报上是《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里的甜茶，穿着白色衬衫，站在意大利的某条小巷里，阳光打在他脸上，年轻、美好、像一首诗。

但许鑫蓁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海报上。

他在拼命忍住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温阮的手从他的指缝间滑出来，翻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说“没事的”。

甜茶跟两人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问了许鑫蓁关于电竞的事——他对“职业选手”这个身份很好奇。

甜茶“So how many hours do you practice every day?”

（你每天训练多长时间？）

许鑫蓁的英语不够用，大部分时间都是温阮在翻译，但甜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问题。许鑫蓁说“十到十二个小时”，温阮翻译成“Ten to twelve hours, sometimes more during playoffs.”

（十到十二个小时，季后赛期间更多。）

甜茶“That’s insane.”

甜茶摇头，眼睛里是真实的惊讶。

甜茶“I thought actors were intense. We complain about a 14-hour shoot. You do that every day? And people call us the hard workers.”

（这太疯狂了。我以为演员已经很拼了。我们拍十四小时的戏都要抱怨。你每天都这样？人们还说我们是辛苦工作的人。）

他转向许鑫蓁，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甜茶“You‘re like gladiators. In a digital arena.”

（你就像是角斗士。在数字竞技场里的角斗士。）

温阮翻译给许鑫蓁听的时候，许鑫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但甜茶说得对。

他就是那个在数字竞技场里战斗的角斗士，每次上场都是在搏杀，赢了万众欢呼，输了独自离场。

而观众只看胜负，不在乎角斗士身上有多少伤。

甜茶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话，语速有点快，法式英语的口音比平时更明显了一点。

甜茶“Then where are your scars? Gladiators have scars.”

（那你的伤疤在哪里？角斗士都是有伤疤的。）

许鑫蓁没听懂，转过头看温阮。

温阮顿了顿，翻译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目光一直看着许鑫蓁的眼睛：

温阮“他说，那你的伤疤在哪里？角斗士都是有伤疤的。”

许鑫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常年训练留下的腱鞘炎，指尖因为高频次点按屏幕磨出的薄茧，手腕偶尔会酸痛到需要贴膏药。

这些算伤疤吗？不算吧。

但甜茶说的”伤疤“，大概不只是身体上的。

那些输掉的比赛，差一点就够到的银龙杯，差一点就实现的梦想。

那些标签——网友的嘲讽、弹幕的挖苦、论坛的群嘲，”亚军“两个字变成了他名字的前缀，像是他永远都洗不掉的印记。

那些深夜里一个人复盘到天亮的夜晚——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反复拖拽进度条，看自己失误的那一波团战，看了二十遍，三十遍，看到眼睛酸涩，看到指关节发白。

那些被质疑、被嘲讽、被说”不行“的时刻——有人写长文分析他的打法缺陷，有人在评论区说他”只会秀操作不会赢比赛“，有人说他”天赋到头了“。

那些才是一个角斗士真正的伤疤。

看不见，但疼。

许鑫蓁没说话，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温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给他一个无声的拥抱。

甜茶看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真诚，掌心在他肩头停留了两秒，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鼓励。

那一刻，许鑫蓁觉得，这个好莱坞明星不是在跟一个粉丝见面，而是在跟另一个领域的、同样在战斗的人对话。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隔着屏幕打了很久的对手，终于在线下见面了，发现彼此身上有相似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