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S25便利店在酒店楼下右转五十米的地方。
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自动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夹杂着关东煮和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混着一点点辣炒年糕酱料的甜辣味。
许鑫蓁第一次进韩国的便利店,整个人像进了大观园。他的眼睛不够用了,眼珠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货架上摆满了他在国内没见过的东西——香蕉牛奶有七八种口味,包装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黄色的、粉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排成一排像是彩虹。
泡面的种类多到占据了整整三排货架,有一款上面画着卡通章鱼的,包装上全是韩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还有一款是黑色的包装,上面写着“불닭볶음면”,旁边画着一只喷火的鸡,看起来就很辣。
冷藏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三角饭团,紫菜包装上印着不同的馅料图案,金枪鱼、明太子、烤牛肉、泡菜,花花绿绿的,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好吃。
许鑫蓁站在货架前,表情有点迷茫。
他拿起一包泡面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瓶香蕉牛奶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个三角饭团看了看,放下。
他像一只进了玩具店但不知道玩什么的小狗,转来转去,什么都想碰,但不知道该碰哪一个。
温阮已经拿了购物篮,自然地走到冷藏柜前,拉开玻璃门,一边看一边往篮子里放东西。
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自家冰箱前拿菜。
“这个香蕉牛奶,原味的你试试,应该能喝。”

她拿起一瓶粉色的,放进篮子里。
“这个是蜜桃味的,我喝。”

许鑫蓁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

“你怎么知道哪个好喝?”
“做攻略的时候查过。”

温阮蹲下来看下层的饮料,拿起一瓶玉米须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韩国的便利店攻略网上特别多,哪个好吃哪个踩雷都有人写。”

“我整理了一个表格,每个品类评分最高的几款都列出来了,到店里直接照着买就行。”


“……表格?”
“嗯,评分表。”

温阮站起来,把一瓶蜂蜜柚子茶放进篮子。
“这个评分4.8,值得一试。”

“而且我算了一下,在便利店买饮料比在景区买便宜至少百分之三十,所以能提前买就提前买。”

许鑫蓁沉默了两秒。
这个女人可怕得很,出来旅个游都要做Excel表格、算价格差,这得是什么执行力。
他在训练室连自己的胜率都不算,全靠张凯帮他复盘。
温阮已经在为了一瓶饮料查评分表了。
温阮又在零食区挑了几样——蜂蜜黄油薯片、巧克力夹心饼干、一盒草莓味的小蛋糕、一包韩式海苔、一盒巧克力派。
每一样都拿得很笃定,像来过一百次一样,拿起来就放篮子里,连犹豫都没有。
她走到饮料冷柜前,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了一瓶浅绿色的烧酒,上面写着“청하”,又拿了一瓶米酒,上面画着传统的韩国图案。

“你还喝酒?”
许鑫蓁挑眉。
“韩国烧酒,尝尝。”

温阮把两瓶酒放进购物篮。
“放心,度数不高,十几度。”

“你喝半瓶应该不会倒。”

许鑫蓁看着购物篮里越来越满的东西,忍不住说。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带回酒店当夜宵,酒店房间有小冰箱。”

“而且明天去景福宫之前可以在房间吃早餐,省一顿饭钱。”

“便利店的三明治比酒店早餐便宜多了,酒店的早餐一个人要两万韩元,便利店的只要三千。”

许鑫蓁觉得温阮这个人,算账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魅力。
不是漂亮,是让人安心。
温阮已经走到了关东煮摊位前。
摊位是一个不锈钢的小推车,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各种串串,热气腾腾。
她用韩语跟店员说了句话。
“어, 오뎅 두 개 주세요, 그리고 소세지 두 개, 떡꼬치 두 개, 어묵 꼬치 두 개, 튀김 두 개 주세요.”

许鑫蓁的耳朵竖了起来。
温阮说的韩语,虽然只是一串点单的话,但发音很标准,“오뎅”“떡꼬치”“어묵”这些词说得自然得不像一个外国人。
连语调和节奏都跟旁边韩国人说得差不多,不是那种“我在背课文”的生硬,是那种“我就是在说这种语言”的自然。
店员点点头,从热气腾腾的锅里开始捞东西——两串鱼饼串,两串年糕串,两串鱼糕串,两根香肠。
还有两个炸物——一个炸虾一个炸鱿鱼圈,金黄酥脆的外皮上还滴着酱汁,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店员手脚麻利地把这些全部装进一个大纸杯里,又淋上一勺热汤,用盖子盖好,递过来。
纸杯在她手里冒着热气,关东煮的香味直往许鑫蓁鼻子里钻——鱼糕的鲜、辣酱的甜辣、汤汁的咸香混在一起,他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温阮接过,用韩语道了谢。
“감사합니다.”她说得很标准,连重音都对。
然后转身走回来。
许鑫蓁站在货架旁边,表情复杂。
他的嘴巴微张,眼睛微眯,眉头微皱,整张脸写着“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你韩语什么时候学的?”
“前段时间。”

温阮把其中一个纸杯递给他,又把购物篮递过去让他帮忙拿着,篮子有点重,许鑫蓁接过来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
“你不是经常在书房看韩剧吗?我跟着听了几句,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找了点资料学。”

“出发前突击了一下日常用语,点菜、问路、砍价这种,够用了。”


“前段时间?”
许鑫蓁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你学了一段时间就能跟人对话了?”
“那不算对话,就是买东西。”

温阮纠正他,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罐咖啡放进去。
“真正的对话我还不行,得学三个月以上才有可能。”

“而且我主要是学了一些固定句式,把里面的名词换一换就行,不难。”

许鑫蓁低头看着手里那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每一种都似乎在嘲笑他的无知。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温阮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愣着干嘛,吃啊。”

温阮已经拿起一串鱼糕,吹了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吃东西的仓鼠。
“年糕要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许鑫蓁拿起一串年糕串。
红彤彤的辣酱裹着白色的年糕,卖相看起来辣得吓人。他咬了一口——年糕的口感软糯Q弹,嚼起来有韧性但不粘牙,辣酱的甜辣味在嘴里散开,比他想象中温和很多,甜味比辣味更突出。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就还行。”
许鑫蓁偏过头去,不看她,又咬了一口。
温阮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着没拆穿。
他的“还行”就是“好吃”,他的“随便”就是“好”,他的“烦死了”就是“我喜欢”。
她早就学会翻译他的语言了。
两人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首尔街头上人来人往,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嘻嘻哈哈地走过,手里拿着同款的香蕉牛奶和关东煮,一边吃一边笑。
一个女生的校服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她赶紧用手按住,旁边的男生笑她,她踢了他一脚。
许鑫蓁吃着关东煮,一样一样地试——鱼饼串软软的,汤汁有点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柴鱼味,和国内的火锅料完全不一样。
鱼糕串更有嚼劲,炸过的外皮吸了汤汁之后软中带韧,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迸开。
香肠就是普通的香肠味道,但胜在热乎,一口一个。
炸虾的外皮已经不脆了,因为泡在汤里了,但虾肉还是很鲜,蘸着汤汁吃别有一番风味。
温阮喝着香蕉牛奶,味道甜甜的,奶味很浓。
她偷偷看了一眼许鑫蓁——他正认真地对付一串鱼糕,眉头微皱,嘴角沾了一点辣酱,自己都没发现。
那个辣酱是红色的,在他的嘴角像一颗小痣,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
“许鑫蓁。”

她叫他。

“嗯?”
许鑫蓁抬起头,嘴角的辣酱更明显了。
“嘴角。”

许鑫蓁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
又舔了一下,还是没舔到。
他的舌头在嘴角周围扫了一圈,像一只在清理自己毛的猫,但辣酱纹丝不动。
温阮从包里拿出纸巾,伸手帮他擦了擦。
动作很自然,像在家里做过无数次一样——纸巾折了两折,拇指按着他的下巴固定,食指和中指夹着纸巾从他嘴角轻轻蹭过去,把辣酱擦掉了。
许鑫蓁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便利店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他红透的耳尖。
那两只耳朵红得像两颗小樱桃,在玻璃窗上映得清清楚楚。
温阮看到了,但没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香蕉牛奶,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首尔的夜风很轻,便利店的灯光很暖。
许鑫蓁忽然觉得,就这样坐在异国的便利店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吃着热乎乎的关东煮,身边坐着这个人,真好。

“阮阮。”
“嗯?”


“这个年糕挺好吃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签,年糕在竹签上晃了两下。
温阮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就说你会喜欢。”

许鑫蓁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