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的几天,温阮开始打包行李。
许鑫蓁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精致女人的行李箱”。
两个28寸的行李箱。
一个深灰色,一个浅米色,并排摊在卧室的地板上,像两只张着嘴的怪兽。
温阮一个人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收拾,从下午两点开始,到傍晚六点才收工,中间只喝了一杯水,上了两次厕所,其余时间都在跟行李箱搏斗。
许鑫蓁中间进去看过三次。
第一次,她正在叠衣服。
衣服按颜色分类叠好——白色的一摞,黑色的一摞,灰色的一摞,米色的一摞,像一座小型的彩虹塔。
每摞衣服的高度差不多,边缘对齐,像被尺子量过。
第二次,她在往透明收纳袋里装东西。
每袋上面贴了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娟秀端正——“上衣”“下装”“连衣裙”“睡衣”“内衣”“围巾”。
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袋子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压得扁扁的,像真空包装的零食。
第三次,她在收拾洗漱用品。
洗漱用品装在一个防水化妆包里,化妆包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水母。
护肤品全部用的是分装瓶,大大小小十几个,整整齐齐地插在化妆包的格子里。
每个瓶子上贴了标签,标注了“早”“晚”和使用的顺序——“早·洁面”“早·水”“早·乳”“晚·洁面”“晚·水”“晚·精华”。
许鑫蓁看得头皮发麻。
他还注意到,温阮在行李箱的每个角落都塞了东西。
袜子塞在鞋子里,围巾塞在缝隙里,帽子里塞了内衣。
每个角落都用上了,像在玩俄罗斯方块。
她还拿了一个小秤。
电子秤,白色的,圆形的,放在地板上。
每放进去一批东西,就称一下。
箱子太重了,拿出来几件;太轻了,再塞进去几件。
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确保不超重又不浪费额度。
两个行李箱最终的重量只差了0.2公斤。
许鑫蓁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是看了一场收纳教学直播。
他甚至怀疑温阮如果不去开书店,可以去当收纳师,一小时收费可能比他的训练费还高。

“你就不能随便塞塞?”
他忍不住说。
“随便塞塞到了那边衣服全是褶子,你帮我熨?”

温阮头都没抬,继续往行李箱里放东西,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完成一套她已经练了很多遍的武功。
“而且超重的话要付额外行李费,两个人四个箱子,超重费够我们再住一晚酒店。”

“一晚酒店的钱,够我在首尔买两盒面膜。”

许鑫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而且这个精打细算的样子——蹲在地板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账——竟然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这种可爱,比精致、比漂亮、比温柔都更让他心动。
于是他默默退出房间,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的味道一般,因为他把盐放多了,但温阮不在旁边,没有人会说“许鑫蓁你是不是把盐罐打翻了”,所以他吃得挺安静。
等他吃完面回来,发现温阮正在往行李箱里放一个东西。
一个长方形的皮质盒子,深棕色,表面有细腻的纹理,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
边角缝线整齐得像是机器缝的,但又带着手工的温度——针脚的距离不完全一致,有的密一点,有的松一点。
锁扣是黄铜的,有点旧旧的光泽,不像新的,像用了很久的,或者被人珍藏了很久的。
许鑫蓁好奇地凑过去。

“这是什么?”
温阮把盒子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用衣服盖好。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许鑫蓁只看到了一个棕色的影子。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放了东西进去。”
“你眼花了。”


“我看得很清楚,一个棕色的盒子,大概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概十五厘米。

“上面还有扣子。”
“那是……隐形眼镜盒。”


“隐形眼镜盒有这么大的?”
“我眼睛多。”


“温阮。”
“许鑫蓁。”

温阮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像一潭死水。
“你再看我收拾行李,今晚你做饭。”

许鑫蓁立刻转身走了。
卧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但没有锁。
他听到温阮在里面继续收拾,衣架碰撞的“咔嗒”声,拉链拉上的“滋啦”声,行李箱扣锁的“咔哒”声。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
照片里是温阮今天收拾好的行李箱,他偷拍的。
浅米色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透明收纳袋,每一袋都贴着标签。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些标签上的字——“上衣”“下装”“连衣裙”“睡衣”。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在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躺倒在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让人觉得他此刻很平静的弧度。
——
出发前一天晚上,许鑫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到左边,枕头的凉意贴在脸上;翻到右边,被子被扯上来又拉下去;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没开,灯罩是白色的,圆形的,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
温阮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
一呼一吸,节奏很慢,像潮水涨落。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他肩膀上。
她已经睡着了。
至少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温阮。”
他小声叫了一句。没反应。

“阮阮。”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温阮翻了个身,面朝他。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声音带着困意,软绵绵的,像含了一口没化开的奶糖。
“干嘛?”


“护照你放哪儿了?”
“……包里。”


“身份证呢?”
“也在包里。”


“机票你确认过了吗?是下周三不是下周四?是25号不是26号?是上午不是下午?”
“确认了三次。”

温阮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第一次订票的时候确认了一次,出票的时候确认了一次,今天下午又确认了一次。”

“我还截图发到了自己的微信上,存了备份。”


“酒店呢?”
“全部确认过了。”

“每家酒店我都发了邮件确认预订信息,回复都存手机里了,截了图,存在相册里,还存了一份PDF在云盘。”

温阮的语速很慢,像是半梦半醒之间在念什么清单。
“东京那家酒店还回复了一封日文的,我没看懂,但截图了,到时候给前台看就行。”


“外币呢?”
“换了韩元、日元、英镑。”

“每种货币单独放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金额和用途。”

“韩元放在‘首尔’的信封里,日元放在‘大阪’和‘东京’的信封里,英镑放在‘伦敦’的信封里。”

温阮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快要睡着了。
“信封都在文件袋里,文件袋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夹层的拉链是朝上的,你拉开就能看到。”

许鑫蓁还想问什么。
他想问“保险单带了吗”“转换插头带了吗”“充电宝带了吗”“你那个棕色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但他的嘴还没张开,温阮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她的手指捏住了他上臂内侧最嫩的那块肉,拇指和食指合拢,用力一掐。
动作精准,力道适中——不重,不会留下淤青;不轻,足够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疼疼!”
许鑫蓁龇牙咧嘴,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胳膊从她的手指间滑出来。

“你干嘛!谋杀亲夫啊!”
“让你清醒一点。”

温阮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翻过身去。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一双闭着的眼睛。
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
“东西我都检查了三遍。”

“护照、身份证、签证、机票、酒店预订单、保险单、行程单,全部在文件袋里。”

“文件袋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夹层的密码是1234,如果你忘了的话。”

“你只需要负责把自己带上飞机就行。”

许鑫蓁揉着被掐的地方。
那小块皮肤泛红了,微微发烫。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下手真狠”,但没说出来。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睡觉。”

温阮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平稳。
一呼一吸,节奏和刚才一样。
许鑫蓁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她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到了他那边的枕头上,发尾有点卷。
锁骨从被子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在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他往她那边挪了挪,鼻尖快碰到她的后脑勺,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桂花香。
许鑫蓁闭上眼睛,心里想:有这个女人在身边,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丢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