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1年8月21日。
光谷网球中心,世冠淘汰赛,广州TTG对阵佛山GK。
这是本届世冠第一场巅峰对决。
全场咬到最后一刻,三比三,第七局,镜像阵容。
TTG的BP出现了失误,阵容被GK克制,从头到尾没翻过来。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许鑫蓁摘下耳机,挂在了脖子上。
他没看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是凉的。
第二天,广州热得像个蒸笼。
从机场打车回来的路上,许鑫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白花花的阳光,一句话都没说。
周诣涛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车上另外几个人在聊晚上吃什么,吴金翔说想吃烧烤,李小龙说太油了,叶康说随便。
许鑫蓁没参与。
回到出租屋,温阮不在。
茶几上是温阮随手翻到一半的《挪威的森林》,书签夹在第173页——那是她上周看到的地方,这几天忙着给厦门书店做夏季主题活动策划,一直没时间看完。
书旁边放着她的水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许鑫蓁换了鞋,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空调开到二十度,他脖子上搭着温阮给他买的冰丝毛巾,嘴里叼着半根冰棍——从冰箱里拿的,绿豆味的,温阮昨天买的。
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微博上有人在讨论秋季赛的阵容。有人在复盘他昨天比赛的失误。
“九尾最后一波走位失误了”“巅峰对决BP被爆了”“TTG今年又是差一口气”。
许鑫蓁面无表情地划过,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刷。
冰棍的绿豆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但他懒得去拿纸巾擦嘴角。甜味黏在嘴角,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客厅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和手机里游戏直播的声音混在一起,许鑫蓁半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门铃忽然响了。
“许鑫蓁,开门。”

温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

“你自己没带钥匙?”
许鑫蓁懒洋洋地喊回去,身体却没动。
“我拎着东西,腾不出手。”


“那你放地上,拿钥匙开。”
“许鑫蓁。”

温阮只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语气甚至没有任何起伏。
但许鑫蓁的脊背莫名一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温阮站在门口。
左手拎着两个购物袋,右手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额头上有薄薄的汗,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许鑫蓁的脚面上。
许鑫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
袋子沉甸甸的,是超市买的东西——牛奶、鸡蛋(九尾不吃但温阮自己吃)、水果、速冻水饺,还有一盒草莓。草莓的红色透过袋子透出来,像一颗颗小灯笼。

“你去超市了?”
许鑫蓁把袋子拎到厨房,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么热的天,叫外卖不就行了。”
“有些东西要自己挑。”

温阮走进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声哗哗的,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汗已经擦掉了,但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像刚跑完八百米。
许鑫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走到餐桌边,拿起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东西。是机票。
淡蓝色的票面,上面印着航班号、日期、名字。
一张一张,排开。
“下周三,飞首尔。”

温阮把机票一张一张铺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然后是大阪、东京,最后从伦敦回来。”

“全程差不多两周。”

许鑫蓁的冰棍还叼在嘴里。
他愣在原地,眼睛盯着桌上那一排机票,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旅行。”

温阮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是说想出去走走吗?”

许鑫蓁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他想起来了。
春季赛总决赛结束后的那一周,有天晚上他在书房里一个人看比赛录像。
看了第三局,他忽然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温阮推门进来给他送水,看到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水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沉默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了。

“想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几天。”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忘了。
但温阮记住了。
她不仅记住了,还订了机票、做了攻略、安排好了一切。
然后在这个普通的周日下午,把所有东西摆在他面前,说“下周三出发”。

“你……”
许鑫蓁把冰棍棍从嘴里拿出来,声音有点发虚。

“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跟你商量?”

温阮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你肯定会说‘好麻烦’‘不想动’,然后继续窝在家里打游戏,等赛季开始又开始后悔没出去。”

“与其让你犹豫,不如直接替你安排。”

许鑫蓁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一点没错。
因为他脑子里刚才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好麻烦,不想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冰棍棍咬在牙齿间,嚼了两下。
他沉默了几秒,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机票和行程单。
首尔。大阪。东京。伦敦。
机票是韩亚航空的,经济舱。
他有点意外。
温阮家的条件他知道,她平时买东西从不看价格。
上次在太古汇逛街,一条两万多的裙子她试了觉得好看就直接刷了卡,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怎么订的经济舱?”
他脱口而出。
温阮看了他一眼。
“十多天的行程,四个城市,两个人,光是机票和酒店就小十万了。”

“商务舱的话至少翻一倍,没必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省下来的钱,够我们在首尔吃十顿韩牛,在大阪吃二十顿章鱼烧,在东京买一堆手办,在伦敦看两场音乐剧。”

许鑫蓁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说“没必要”,而是因为她算这笔账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
不是“我花不起”,而是“我不需要花这个钱,因为花在别的地方更值得”。
她不说“经济舱就够了”,她说“省下来的钱能做更多事”。
她不炫富,也不抠门。
她觉得每一分钱都应该花在它该花的地方。
不是你贵你就好,是你值你就值。
这种消费观让许鑫蓁觉得舒服。
他见过太多有钱人花钱的方式——要么挥金如土什么都买最贵的,要么抠抠搜搜什么都嫌贵。
也见过太多家境一般的人硬要撑面子——出门必须住五星级,吃饭必须去米其林,拍照必须露出Logo。
温阮不一样。
她家里有钱,但她从来不觉得“有钱就必须花”。
该省的地方省得明明白白,该花的地方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像前段时间搬来广州,她爸妈要给她买一套房子,她不肯,却愿意跟他挤在出租屋里,理由是“这里更有烟火气,而且离你训练基地近,你每天早上可以多睡二十分钟”。
就像她在书店里,进货的时候会跟供应商砍价砍半天,就为了把成本压下来百分之五。
但对顾客推荐的每一本书都精挑细选,从不因为利润高就推烂书。
许鑫蓁见过她记账的样子。一个小本子,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了一杯咖啡都写上去。
不是因为她缺那杯咖啡的钱,而是因为她喜欢“心里有数”。

“那你怎么不订国内的?”
许鑫蓁翻了翻那一沓行程单。
他发现每一页右下角都画了一个小狐狸脑袋,歪歪扭扭地比着耶,明显是温阮的手笔。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
“国内你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你。”

温阮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拿过他手里那根已经化了大半的冰棍,咬了一口。
绿豆味的,凉丝丝的,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绿色的汁水。
“你不是想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吗?国外刚好。”

许鑫蓁看着她咬自己咬过的冰棍。
她咬的位置,和他的牙齿印重合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偏过头去。
“而且最近书店淡季,我可以不着急开业。”

“况且厦门书店这个月的营业额指标上个月就超额完成了,这边晚点开业损失不大。”

许鑫蓁低头看着那沓攻略。
他发现每个城市的行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首尔三天,大阪两天,东京四天,伦敦五天。
每天的景点、餐厅、交通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许鑫蓁可能会喜欢”,或者“注意:这家店周日休息”。
字迹很工整,和平时她写便利贴时不太一样,一笔一划的,像是很认真地在写。
他翻了翻东京那部分,看到其中一页的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8月30日·涩谷·预约确认。”

“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行字问。
温阮看了一眼,然后把那页翻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个活动,到了你就知道了。”

许鑫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

“你又不会说英语。”
他把注意力转回到攻略上,嘴硬道。

“到那边迷路了别找我。”
温阮没接话。
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许鑫蓁莫名觉得有点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