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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废弃纸箱厂,锅炉房。
纸条是有人塞在他家门缝里的。不是今天,是他还在医院的时候。保洁阿姨打扫卫生时从地上捡起来的,以为是垃圾,差点扔了。看到“贺峻霖”三个字才没扔,放在他床头柜上。他出院回家收拾东西时看到了这张纸条,纸已经被压皱了,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透着恨意。
他想了三天。不是想要不要去,是想怎么去。不告诉任何人地去。他已经连累了太多的人,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出租车停在工业区入口的时候,司机不肯往里开了。“小伙子,这里面早没人了,你自己当心。”贺峻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路口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际线。废弃的厂房一座连着一座,像巨大的墓碑。风从空旷的厂区灌过来,带着铁锈和腐木的味道。
锅炉房在厂区最深处,他走了一个钟头。路上碎玻璃在鞋底碎裂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墙根长满了荒草,草叶上凝着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湿了。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用。
他推开了锅炉房的门。门轴锈死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尖叫,像某种濒死的动物的哀鸣。里面的空间很大,顶棚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地上堆着废铁、碎砖、锈蚀的管道,还有一台报废的燃煤锅炉,像一个蹲着的巨兽。
有人在。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锅炉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棉袄很旧了,肘部磨得发白,领口有一片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他的头发花白了,从后面看像一团乱草。贺峻霖走近了几步停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转身,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你来了。”
不是疑问。他知道他会来,从他把那张纸条塞进门缝的那一刻就知道。
“你是……”贺峻霖微微皱起眉头,待到看清那张面孔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小岁的爸爸。”
那个人终于慢慢抬起全部脸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皮肤粗糙得像风化的岩石。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瞎了,是眼底的火烧完了,只剩下灰烬。
“小岁。”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也知道他叫小岁。那个十五岁的小朋友。”贺峻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见过他的照片。在传销组织的资料里,最小的一批受害者,十五岁,男,照片上他还穿着校服。”
那个人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颤。
“他是为了给我买生日礼物。”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那年四十五,他说爸你从来没好好过过生日,今年我给你买个好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以为就是打打工挣点零花钱。人家跟他说包吃包住,干满一个月给三千块,他就信了,给我打电话说爸我给你买个按摩椅。”
月光从破洞里落下来,照在那个人攥紧的拳头上。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像要破皮而出。